神秘人

　　或許認識我的人不會認同，但事實上，我的人際溝通技巧非常差勁，因此人際關係弄得糟糕。從小到大，家裏就沒什麼溝通可言，小孩子從破碎的家庭關係中，學到的是如何逃避現實，或扮作若無其事，以免捱罵。那時候看到大人間的溝通方式，是責罵、說謊和推搪，總之自己氣壯，對方理虧。
　　不知是七歲還是八歲，第一次畫了張生日卡給媽媽，送她時不敢直言生日快樂，於是放在她的手袋裏。後來她把卡擲回給我，罵道：「做乜亂咁放尐野？都唔知畫乜，成日掛住畫，有時間用尐心機讀書啦。」現在長大了，會想：媽媽不識字，或許根本不知道那是生日卡呢。但小時候怎會想得到？從此不敢再畫，連生日快樂什麼的也不敢／想說。
　　小時候媽媽不會給我們慶祝生日。爸爸反而會──如果他回家來的話。不過，我很早便發覺，爸爸的「慶祝」，「投資」成份很重。一年才見十次八次的人，為何巴巴的回來跟你慶祝？其實是哄小孩子，給你留下關心你的印象，到他老了，孩子才會「報答」。想不到我發覺此事後幾年，他竟也親口把這番意思說出來（他還不知道孩子雖小，其實心裏明白）。
　　所以，對於生日，我無法重視。
　　對我來說，爸爸是有等於無的，彷彿從沒存在過。從有記憶開始，見到他面的次數，未必比過去一年見SPACE同學的多。所以，可以說的不多。許多年後，大概是我二十五歲左右吧，他致電給我，說要解釋前事，似是當年有何苦衷，非弄清不可似的。其實那有什麼關係？畢竟都過去了。
　　小時候，每逢過時過節，媽媽就會帶我和妹妹到外公家裏，與親戚小聚。那時心裏奇怪，為何我們一到，熱鬧的大廳會慢慢變得冷清，人都到別處去了？只有外公與媽媽聊天，小孩獨坐廳中無人理會。到中學時知道原因，頓覺親戚們那些表裏不一很討厭。尤其外婆與表哥，每次見面都苦口婆心，勸導我要孝順媽媽，努力讀書，等等。外婆，到底你知道在說什麼嗎？對媽媽最差的人就是你呀。
　　於是，節日就與無聊和虛偽聯繫在一起。

　　小學生活其實有點孤單。基於家裏除了自己都是女性，習慣了與女性相處，到了學校也較易與女生混熟，加上當時我成績優異，運動水皮，於是被男生們歸入「好蝦」之列。六年小學生活中，最教人高興的，是仗着小聰明取得好成績而贏得老師幾句讚賞。有時候為了「認叻」，把英文生字串得滾瓜爛熟，以極速讀出，然後看到老師露出一臉驚訝，另加一句「very good」，就有了成功感。
　　其實那算得上什麼？以0.4秒串出aeroplane，不比現在的幼稚園學生，學的是chrysanthemum、tyrannosaurus。但當時就喜歡這種虛榮，加上當時的課程內容實在淺易，取得高分非難，於是寧花時間在串字、繪畫、書法，從不費神於溫習，慢慢養成懶散性格。後來當然自食其果，但當時那想得到？此外還養成把自信心建基於虛榮的性格，即時效果和評語成了衡量自己的標準，一旦失去讚許或肯定，便自信盡失。我非天才，復又懶散，在中學以至更複雜的成人社會，那會輕易得到肯定？於是連連否定自己，陷入失落之中。久而久之，已忘記心花怒放，開到荼靡的感覺。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