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絲路遇見景教的幽魂／黃讚雄

地點：中國甘肅省蘭州大學逸夫科學館

今天是GCF「景教[1]知性之旅」的第3天，我們一行22人來到蘭州大學就景教歷史研究最新之發現進行交流。對於一個在接近1,400年前傳入中國，而又約在1,000年前在中國消失的一支基督教派，我們心中不禁問：它的歷史和我有何關係？

會議開始後不久，蘭大的一位同學問：今天的核心問題是，到底唐代的景教是不是聶斯託利教！經此一問，一連串令人深思的討論由此爆發，我們赫然發現，原來景教的幽魂一直都在我們身邊。唐代景教的一個特點，是其典籍無論是遣詞用字均予人相當明顯的佛教味道，有些地方甚至到了難分彼此的地步。

例如，彌賽亞成為“三一分身景尊彌施訶”；耶和華是“三一妙身阿羅訶”；撒但則作“娑殫”；主日敬拜叫“七日一薦”；教堂稱“寺”；教士則稱為“僧”。至於“景尊”則是基督，所以“景凈”等名，是仿照佛教僧姓“釋”，景教徒姓“景”等等。 事實上，更有近代的研究發現，一些由景教翻譯的聖經詩篇章節竟出現在佛教的大藏經中 – 也就是在佛經中，我們看見聖經！從這個角度來說，景教其實是個被佛教同化了的聶斯託利教。

聶斯託利教在東傳的過程中不斷的本土化，到達唐朝首都長安時，核心的基督信仰已被淘空得七七八八，在中原200多年，除了零零碎碎的禱詞和經章外，人們至今仍未發現任何經卷的中文譯本。一個沒有聖經的基督信仰，在不斷的本土化後，能否倖存呢？蘭大同學所提出的：到底唐代的景教是不是聶斯託利教？可說發人深省。

時間：2008年7月15日下午4時30分

地點：中國甘肅省敦煌莫高窟

景教知性之旅的第4天，我們來到莫高窟。

莫高窟又名“千佛洞”，位於中國西部甘肅省敦煌市東南25公里處鳴沙山的崖壁上。莫高窟最初開鑿于前秦建元二年（西元366年），至元代（西元1271～1368年）基本結束，其間經過連續近千年的不斷開鑿，是個集各時期建築、石刻、壁畫、彩塑藝術為一體，世界上規模最龐大，內容最豐富，歷史最悠久的佛教藝術寶庫。

在現存可見的敦煌四萬多的經卷和文書中，屬於漢文的書卷約有三萬六千多號，其中大部份屬於佛教的經卷。但佛經文獻以外的書卷中，竟然發現有唐代景教7經卷，亦可說是景教在唐代傳教遺留的重要文物。敦煌石室所藏的景教的經卷有：

　　1. 一神論
　　2. 序聽迷詩所經
　　3. 志玄安樂經
　　4. 大秦景教宣元至本經
　　5. 大秦景教三威蒙度讚
　　6. 尊經
　　7. 大秦景教大聖通真釋法讚

其中，大秦景教三威蒙度讚，應是唐代景教的一首聖詩，亦是基督宗教在中國最古老的一首聖詩。

值得深思的是，在此聖詩中竟有如此句語：

大師願彼乞眾請，　降筏使免火江漂。
　　大師是我等慈父，　大師是我等聖主；
　　大師是我等法王，　大師能為普救度；
　　大師慧力助諸贏，　諸目瞻仰不蹔移。
　　復與枯燋降甘露，　所有蒙潤善根滋。
　　大聖善尊彌施訶，　我歎慈父海藏慈。
　　大聖謙及淨風性，　清凝法耳不思議。

若不小心留意，人們還以為是一篇普渡眾生的佛經呢﹗景教在西域佛教文化中的「本土化」，原來早在傳到首都長安前，已達到如此「水乳交融」的地步，令我們既驚奇又驚心。三威蒙度讚是在一個佛教的藏經洞被發現的，這是不是標示着，所謂景教，其實是已被佛教化的聶斯託利教呢？

時間：2008年7月17日下午7時

地點：中國新彊吐魯番高昌故城

在高昌故城的講經堂外，我們全團人慶高採烈地拍了一張大合照。

講經堂外圓內方，可容納數百人，四牆角都為穹隆狀頂，有消聲作用。這裏可能就是唐朝著名高僧唐玄奘曾誦經講佛的地方。唐貞觀元年，也就是公元627年，29歲的玄奘為了到印度求取佛法，夾在逃荒的難民中間，混出了長安城。當他到達吐魯番西面的伊吾時，已經經歷了官府追緝、徒弟叛逃和強盜打劫，滴水全無地走了五天五夜。就是在伊吾，身心疲憊的玄奘得到了高昌王麴文泰的邀請，在高昌講經一個月。唐玄奘離開了高昌繼續西行時，麴文泰為他准備了棉衣、手套、靴、襪以及法衣30套、黃金100兩，銀錢3萬，綾絹 50匹，可供多年需用。

在唐玄奘向西往印度差不多的時間，景教的傳教士也路過高昌向東往中國，展開他們的宣教事業。

19年後（即公元646年），唐玄奘行了5萬多里路，歷130多個國家，成為一代高僧。唐玄奘回到長安後，主要的成就，是把由印度帶回中土的佛經由梵文譯為中文，開創出佛教在中國的一個新紀元，其影響至今仍然清楚可見。

在玄奘返抵長安之前11年（公元635年），景教到達唐朝首都長安。在隨後的百多年間，景教不斷借用佛教的中文詞語去傳講其信仰，結果令後人誤把耶經作佛教，由唐到五代，再由五代到宋元，在敦煌莫高窟佛教的藏經洞中，佛教徒收藏着景教的典籍。

公元1,000左右，景教在中國境內全面消失，大宋臣民信奉儒釋道，「大聖善尊彌施訶」？他是誰？在耶與佛的交錯中，歷史向中國人開了個長達1,200年的玩笑。

時間：2008年7月19日下午8時

地點：中國新彊烏魯木齊教會

「陳牧師今年90歲，黄牧師今年88歲，他們是我們教會最可敬的牧者。」烏魯木齊教會的范牧師一看見我們就這樣介紹身邊的兩位老先生。在1945年，為回應邊雲波在《無名的傳道》者的呼喚，由中原往大西北宣教，當年，他們用了一整個月的時間，才能由蘭州乘驢車到達烏魯木齊。他們的宣教事業就在那時開始，直到今天。

烏魯木齊教會共有17個聚會點，教會市中心的教堂共有近5,000人聚會，教會所宣講的是傳統的福音，唱的是傳統的詩歌。在7月20日的主日聚會，88歲的黄牧師站在講壇，一口氣講了40分鐘的道，隨即為百多人施行水禮。「陳牧師和黄牧師在過去60多年間為福音受了很多的苦，但仍堅守信仰，他們的屬靈果子是十分豐盛的。」范牧師不斷說。

時間：2008年7月20日下午5時

地點：中國新彊烏魯木齊機埸

GCF「景教知性之旅」已近尾聲。

人未進入機埸，便已體會奥運雙檢的利害，在絕不妥協、保安從嚴的原則下，所有的液體、半液體全部「冇得留低」，連寄倉也無望。打算從新彊買回港享受的紅酒就此化作送給烏魯木齊機埸的記念品，要堅守保安原則，代價是明顯的。

保持核心原則，是一切嚴謹事業的基礎，保安如此，信仰亦是如此。這時，我心裏又反覆的問：到底唐代的景教是不是聶斯託利教？所謂景教，是不是已被佛教化的聶斯託利教呢？信仰在不斷回應處境時，會不會在不知不覺間失去了自己本身的核心信息？

職場神學的重點是從現實和處境出發，以大環境小人物的角度詮釋聖經的敍事，在把經文合理化的過程中，我們仍須不斷問：在市井中，在職埸裏，基督信仰的核心在哪？當教義以至聖經皆可按個人的情況來了解和詮釋時，信仰的核心便降格為一個相對的價值，一種依附在企管語言上的宗教觀念，而這，正是景教的幽魂。這個幽魂在絲路上隨處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