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物語 (6)

看見老婦那麼傷心，我本能地想走過去安慰她，但轉眼又覺得這原本是Agnes的錯，於是就轉身叫Agnes去勸她回來，Agnes當然不肯就範：

「為什麼要我勸她？根本就是她的錯，是她自己賭氣而已，否則我一早已經執拾好行李離開了家門啦！我已經怕了她，現在還反過來要我勸她？以前你的母親怎樣惡都沒有要我那麼低聲下氣，你現在還要我勸服一個和我們沒有關係的人？你們男人都是這樣，我們女人就是做衰人，你們就坐享其成！」

Agnes連珠炮發，半夜三點的回音當然不可少看，老婦聽到有人說話，連忙向我們方向看過來，一發現了我們，就立即想離開。我因為怕她再次「失蹤」，唯有自己跑過去一把拉住她。

「都那麼夜了，你還想往那裡走？Agnes只是一時氣憤，才嚷著要走，你就當她不懂人情世故，原諒她罷！」

「我不懂人情世故？你有種指天發誓你沒有嫌棄過她？現在還貓哭老鼠，我就承受所有罪名？」

「你看她的嘴臉，我怎受得了她？我雖然無依無靠，但我也是有尊嚴的人，再差的環境我都熬得下去，當年打仗的日子我都撐得住，我在天橋底拾荒、打小人大概都可以活下去，不用你們同情。」

「她嘴硬而已，要是她完全不關心你，怎麼會願意坐我的車，三更夜半到處找你？」

「你回來就回來，不回來就算！」

「Agnes你可以少講半句嗎？」我快要給Agnes氣死。

「你們幾個在這裡幹嘛？阿婆，你認識這兩個人嗎？」我們的吵罵聲終於驚動了警察，老婦一氣之下答：

「我不認識這兩個人的。你抓他們到警察局罷！」

「她說不認識你們喔，你們想對她怎樣？」

「我…我…」一時間我也不知怎樣解釋，結結巴巴說不出一句話。

「你們和我一起到警察局…阿婆麻煩你也跟我回去落口供罷。」

「哎呀，我生不入官門，死不入地獄，我認識他們的，我只是…離家出走罷了，你不要抓他們了，我們沒事的。」沒想到老婦竟然害怕進「衙門」，這時警察立即寬容起來：

「早就預計到你們是一家人，婆媳之間的事，一人讓一步不就行了罷？吵到人家報警了，都快要天亮了罷？不如早點回家罷！」

「都是她！」兩個女人立即互相指責。

「你做男人管不住兩婆媳，最該罵的是你！」沒想到警察竟然立即把矛頭指向我，我再次啞口無言，過了一分鐘我才懂得說：「你說得很對，是我不對，我會好好改善的了。」幾乎比對老闆還低聲下氣。

我曾經以為兩個女人，走了一個，下個還會遠嗎？還以為我必定成為最後的大嬴家，如今竟然是我一手一腳勸她們兩個回家，我幾乎以為自己中了咒，才會做出世上最愚蠢的事。

從倒後鏡看見她們兩個在後座，我竟然覺得如釋重負。我開始覺得，我已經瘋了。

***

第二天早上，我們幾個如同陌路人，自出自入，一句話都沒有說，老婦亦沒有為我們煮早餐。

Agnes一天沒有睡，重手在眼袋位置塗了兩大片遮瑕膏，活像兩個多啦A夢的八寶袋。她一從睡房走出來，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笑甚麼？我寧願像多啦A夢都要遮眼袋，怎麼樣？」她竟然聰明地知道我心裡想甚麼，我笑得更大聲。

老婦沒有答話，Agnes卻繼續發炮：

「老婦你聽著，我們這樣吵下去都不是辦法，不如大家約法三章，互相寫下大家的要求，免得再生事端。我昨天已經寫好了。你自己看一遍，學你說過那句話：take it or leave it.」她說完就把一張A4 大的紙放在她面前。老婦拾起紙張看，立即扳起臉孔回應：

「你當我是Animal Farm裡那些動物？還是你是那頭統治世界的豬？」

我忍笑忍得很辛苦，以Agnes這個只會看八卦雜誌的人，怎會知道Animal Farm是甚麼書？老婦還要拐個彎來罵她是豬，我越來越覺得她真的很神奇。

「你即便罵我是豬罷，總之大家要是繼續相處下去，就要互相了解對方不能忍受的，我當年都是這樣和嚴湖成約法三章的。」

「所以人家就受不了你喔？」

「你這個老婦給他收買了？處處護著他？我跟你說，他也不是省油的燈，我真小人，總好過有人做偽君子。」說完就不屑地瞄了我一下，我都懶得理會。

「好，我就看你要我做甚麼…不准進入你的房間，不進去就不進去，你的房間難道有寶藏？

「不准把私人物品放在公家地方？這裡整間屋都是私人地方，那你要我把自己的東西放在哪裡？」

「總之你放回自己房間！」

「好…不准塗藥油…我腳痛難道忍著不塗？」

「你那些藥油真的很難聞，可否只在房間塗？」這次我終於開口，因為真的很難聞。

「好…我就聽你的…不准夢遊？我哪有夢遊？」

「你問嚴湖成…」

「你！」上次的事我還有陰影，我尷尬得臉都紅了。

「夢遊…哪裡控制得了？」老婦倒真有她的道理。

「我不理，你要不用鐵鍊把自己鎖住，要不我們見一次搖醒你一次。」

「你真的橫蠻無理！」

「還有未經我們許可，不准自行替全屋配鑰匙！」

「這所房子是我的！」

「我們真金白銀買回來，你可以住，都只是有License而已，你英文那麼了得，應該知道甚麼叫license罷？license啊！不是title啊！」

「好，我就給你面子，我今晚寫自己那一張清單，你也要遵守！」

這兩個女人，真的像華山論劍似的，我可以想像另一場戰爭即將開始。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