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盡是一片迷霧 前面總有清晰風景

《霧中風景/ Topio stin omichli / Landscape in The Mist》 by 安哲羅普洛斯 Theo Angelopoulos, 1988

Born Lo 平民班房選播 大師的凝望系列 (本文內容的資料提供大多源自Born的解說，部份解讀取自其他討論參予者)

不愧為安哲羅普洛斯最出名的作品，看完後我的第一個反應是 ── 想立刻再看一次！第二個反應是覺得當初看《流浪藝人》（見另文討論）看得一頭霧水，現在終於知道那是很值得的，因為此片出現大量回應了《流浪藝人》的人物和片段，若沒看前作，那對於這個作品的解讀就會少了一個層次了。當看到畫面出現和《流浪藝人》有關的元素時，我不其然在心裡大叫：「哦．．．我認得你！」

北上尋親    宛若一場霧中之旅

這一部比起所有前作都要平易近人，即使沒有看過其前作，不大了解希臘的歷史依然會覺得每一秒二十四格都是享受。故事簡單不過，一對姐弟Alexandros ( 《亞歷山大大帝/Megalexandros, O /Alexander the Great》，《塞西島之旅》（見另文討論）有同名角色 ) 和Voula（《塞西島之旅》有同名角色）由希臘出發住德國找尋母親口中那個其實不存在的父親。一路因沒錢買票被趕下車，途中遇上隨劇團四處巡迴演出卻即將要服兵役的青年Orestis（《流浪藝人》中的劇團和角色在此再次出場，包括Orestis）送他們一程。一路上他們逐步體會了人生的真相。

Alexandros 在雪地裡看見一隻瀕死的馬，傷心地哭了起來，那是第一次認知死亡的哭聲；之後他獨自走進食肆，老闆問他有沒有錢，他卻向老闆說：「我沒有錢但我餓了。」在老闆的指示下，他明白到要工作換東西吃的道理。看著那圓臉小演員「論論盡盡」地收拾桌上的空瓶，在聽到小提琴賣藝者演奏時不理老闆的呼喝拍起小手── 只有小孩有這種舉手投足間讓人溶化的力量。

之後是姐姐Voula 的經歷。她在一次截順風車時被司機強暴了，靜止的鏡頭只影著貨車尾的緑色大布幕，沉寂無聲，給予人一種巨大壓迫感，又像期待劇目開演前於黑暗中看著台幕的緊張。這一場Voula 沒有像一般強姦戲那樣慘烈哭叫，原本那是導演據演員自己的意見而拍 ── 女孩說在那種情況下她不會叫。出來的效果令我想起一個女友人說過：「女性的第一次（性經驗）總像被人強姦，之後就像被開竅的懂得那（性）不過是閒事。」後來她在海灘上發現自己愛上了Orestis, 那一場也令我很深刻，那也是一場無聲的默劇，但卻盡在不言中。Orestis 邀請 Voula 跳舞，還沒有跳，二人互相緩慢而生硬地撫摸著對方的胳膊， Voula 一頓之後推開他的手，鏡頭追著她直奔到海邊， Orestis 跟 Alexandros 說：「讓她一個人靜一下，她剛發現了一件大事。」縱一言不發， Voula 欲迎還拒的舉止已說明了她對 Orestis 的感覺，但又因過往的不快經驗而躊躇。後來，她在酒吧中發現了 Orestis 原來是同性戀者，傷心地奔離現場，而 Orestis 則騎電單車在後追趕，然後擁她入懷，說道：「第一次總是這樣的。」

當然此作不止是姐弟的成長故事，而是對「人生是否一場逐漸步向死亡、亳無意義的漫遊？」這個問題的探索。電影不只一次帶出姐弟倆不知確實目的地為何，卻總知道要向一個方向前往，總要到火車站去繼續旅程。正如我們每個人也都不知自己該何所往，卻又一直只管向前走。而最後除了一再的失望、痛苦、疲憊直至死亡以外，這段路還有甚麼？這部電影給予一個教人寛慰的大團圓。姐弟發現又沒錢乘火車， Voula 向車站的一個年輕軍人要錢，畫面暗示她有著出賣身體的意圖，顯示她學會了人世裡的等價交換法則，但軍人最後沒有這樣做，這是寬慰之一。可當二人因終於有正式車票，不必再被趕下車而沾沾自喜時，轉瞬卻因沒有護照而又要走上逃跑一途，他們在邊境搭上小船，解開纜索（呼應了《塞西島之旅》最後一幕），突然一下槍聲，鏡頭全黑 ── 據說這是原來的結局，但導演給女兒看過後她哭了，所以他加了一段。在充滿霧色的環境，Alexandros唸起在片首姐姐向他說的睡前故事：「最初全部是一片黑暗，之後就有了光。」（出自《創世記》），在濃霧漸散的遠方，兩姐弟終於看到了樹。（之前Orestis拾到一片菲林，告訴他倆從中可以看到一棵樹，但兩人都看不到，Alexandros則將之放進口袋，不時拿出來看，卻也一直沒有看到）樹可以象徵自然、根源、父親、生機、希望。也許黑暗和槍聲暗示了死亡，但重要的是，即使死亡和傷痛總是無可避免，一直的追尋也註定要失望，我們仍然可以懷抱希望，一念天堂。

「靜默三部曲」之三

本片被視為安氐的「靜默三部曲」之三 ── 在《發現安哲羅普洛斯》這本書中的訪談中，導演提到："《塞瑟島之旅》是回顧歷史的靜默，《養蜂人》是對愛情的靜默，《霧中風景》則是上帝的靜默..."(p.213) (錄自http://blogoncinema.dyndns.org/plog/post/1/228 ) 不難發現，戲中的話語不多，Voula由在車站買票到被強暴、愛上Orestis、失戀到暗示出賣身體的重要場景中均保持緘默。甚至姐弟間的對話也很罕見，大部份都是二人對「父親」的單向內心獨白，闡述他們在路途中的領悟和感想，但「耹聽者」卻是缺席的。唯一對話頻繁的是兩姐弟和Orestis 之間的交流，也許是因為在這段旅程中，這是唯一真正相向的、有交流的關係。不能不提「巨大石手由海中升起」這一幕，在得悉劇團要被解散，戲服被公開拍賣 ── 似是暗示電影作為藝術或歷史載體的死亡(《養蜂人》提及戲院要關閉，本作即是劇團由找不到演出場地到解散，明顯表達出導演「沒有人再看他那台戲」的懊惱。), Orestis和姐弟在海邊看到一隻斷了食指的巨型石手由海中被直昇機吊起的奇詭映像。這一幕予觀眾強大的震撼，有說斷了的食指代表對人生方向失去指示；亦有指雕塑沉於海底是代表希臘傳統文化的沒落。我覺得另一重要的層面是對上帝存在的質疑 ── 那隻被吊在高空的手讓人有極大的壓迫感，彷彿是上帝和命運對人那種壓倒性的控制，但Orestis卻說道：「如果我現在向天大叫，有誰會回應？天使嗎？,」。仿佛控訴人面對強勢的命運似乎唯有臣服一途，猶如被命運之手用線扯著的傀儡；然而當人企圖向這個強大的勢力尋求神示與指引，得到的回應卻只有上帝的木然無語。

霧色以外

就像Bela Tarr 的大雨一樣，此作中的大霧早已享負盛名，然而，少人提及的是緑色這個元素。其實安哲羅普洛斯畫面偏緑的傾向在前作已偶有出現(如《塞西島之旅》和《養蜂人/Melissokomos, O/The Beekeeper》)，然而在這裡則更為徹底，差不多有二分一的影片都是緑色的，尤其是前半部。我印象最深的是兩姐弟在警局中一幕，他們的衣服是灰緑色的；警員的制服是深藍緑色的；警局的欄杆是粉緑色的，那個畫面很美，也令他影片那種頹敗的氣氛和環境加上一點超現實的色彩。那種緑讓人聯想到生銹的金屬，好像一切正在壞死中。不過，和結尾那顆樹的緑呼應，又可以看成是代表著生機的顏色。在一片斑爛的緑中，綴有極為鮮艷的黃雨衣人（自《塞西島之旅》後就不斷出現），另外就是少女被強暴後所流鮮血的那點艷紅 ── 似在說明也許那並非如想像中般痛苦，反而是一種有血有肉的經歷，正如《養蜂人》中少女咬養蜂人的手讓他流血感受激情的舉動。

雖然電影中的希臘常常被霧包圍，然而在許多場景中遠處的風景都是異常的清晰。原因是導演大量運用極深景深的鏡頭，避免人物特寫，讓背景的事物和前方的人物都同樣清晰呈現在畫面中，如劇團在沙灘排演時背後的車子、Orestis和 Voula在海邊邂逅時身後的旋轉梯、Voula在貨車內被強暴時遠處路上有Orestis 的車子等。深景深加上長鏡頭目的是讓觀眾對拍攝現場的一切事物都一目了然，可以自由選擇將集中力放在哪兒，這跟一般刻意運用近鏡和剪接操控觀眾目光的手法有很大分別。

最後想提一個小節，就是有關導演不直接將發生之事呈現在鏡頭前而常以聲音等暗示畫外發生之事的手法。這種技法在安哲羅普洛斯和其他名導的作品中常會出現，但多是用於現實中確有發生的事件。在這個作品中我卻發現了更鮮見的一段 ── 當姐弟初遇上Orestis時，Alexandros問他在劇中演甚麼角色，Orestis形容開場時會先有人彈奏手風琴，當時背景就響起了手風琴聲(正是《流浪藝人》劇目《牧羊姑娘戈爾芙/ Golpho The Shepherdess》 開演前奏起的聲響)。比起一般電影多會另拍一個富有夢幻氣氛的片段去製造出人物刻下訴說著的回憶或想像，導演只用了簡約的一段音樂，就引領觀眾的思緒走出畫面，進入他們各自想像出來的世界，意在畫外。

真實的感動

縱仍然看甚麼電影也極易流淚，但在看了這許多大師的氣魄恢宏的傑作以後，我開始懂得分辨何時是被煽動，何時是真正被感動。甚至在那一刻我不會想到要哭，而是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靈魂在一下一下地呼吸跳動，連吸一口氣都覺得很有力量，彷彿受到來自宇宙的一種呼喚與感召。往後常常那些影像會再三浮現，不單那個畫面仍歷歷在目，連帶那份感動也是有增無減，而又再覺得眼眶發熱並精神得到強大的撫慰和鼓舞。(而煽動性的情緖，就只有當你被困在戲院那刻，受著故事情節、人物情緒、畫面和聲效的壓力下才會發生。當離開了那個強制性的環境後再回想，就會清醒地認知到那個在黑暗中獨自流淚的景況原來很荒謬，然後會想取笑當時的自己。)根據我一個朋友的說法，那是一個靈魂的出口；根據另一個朋友的說法，那是感到自己存在和活著的一種温暖；根據Born 的說法，那是片刻的真實，瞬間的永恆。那是除了愛情以外，可以令人生由支離破碎飄零無依而終於變得更為完整的一份奇異的感動與力量。我想，那應該叫藝術。

參考網頁 :

http://www.filmref.com/directors/dirpages/angelopoulos.html (Brief introduction of important works by Theo Angelopoulos, in Enlgish)

http://blog.roodo.com/hero.h/archives/969854.html

http://blogoncinema.dyndns.org/plog/post/1/2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