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istina 的自白 ── 避走巴塞隆拿 逃不過命運的自我設限

多個星期過去，才遇上一齣令我有「想寫」衝動的電影。初看海報和劇情簡介，會以為是型男索女浪漫邂逅風光旑旎兼愛慾糾纏的現代男女輕鬆戀愛物語。看畢後果然如此，但又不止如此。

詳細劇情和人物訪問：

http://moviesoonhk.com/2008/10/05/vicky-cristina-barcelona/#more-904

Juan Antonio第一眼就被Cristina(和Vicky)迷住，我則被她回應Juan Antonio要求的神態迅間吸引 –- 天！那簡直就是另一個我！當然不是指那對懂勾魂奪魄的妙目和性感豐腴的朱唇！而是那副在異國遇上陌生人就會為了那一絲歷險興奮感而雙眼發亮然後不顧安危跟人上山下海四處闖的魯莽相！（我曾經在沙灘上聽兩個陌生的外籍男子說附近有個風景很迷人的湖，可以從橋上跳下去，在那裡邊泅水邊喝 Gin Tonic，一聽我就極為神往，二話不說真箇三更夜半上了二人的車去荒山野嶺跳湖！作伴的友人見我這麼雀躍，唯有捨命陪君子．．．幸好到現在我們還完好無缺...）就這樣，這個女子就牽著我看完了整齣電影。也因此，這篇文章亦絕不會是甚麼客觀分析了。我只能，一邊會心微笑地看著我自己的人格被導演看得那樣透徹，一邊自我解析。

故事發展下去只有更多的自我認同。她浮游太虛的眼神，說她不知自己確實想要甚麼，只知不要甚麼，想要點與別不同的、更美好的、更多的 –- 這種情態在我的人生中一直反覆地演練，連對白都可以一字一句如出一轍。而Vicky說她被熱情炸散了理性的好言相勸，我也是耳熟能詳的。除此以外，Cristina有一段自白一句說到我的心底裡。那就是她坦率地向Juan Antonio 和Maria Elena 承認她沒有藝術天分的一幕 「沒錯我欣賞藝術，也愛聽音樂，但我終於發現我其實是沒有這方面的才能的。那是有點悲哀的，我強烈地感到自己表達的需要，可惜我沒有相應的能力去展示出來。」── 她帶點幽怨地道。我很能了解她這種失落。當多次興致勃勃地嘗試過後，然後看到了蹩腳得連自己看也感到汗顏的作品以後，漸漸就有了這種想法，以致於對自己的創作沒有了信心。正如到現在我還是沒勇氣把拍了的短片拿給別人看…(真的是很相似吧? Cristina也對自已的12分鐘短片覺得後悔之極)失落感正源於對藝術很鍾情，鑑賞能力是有的，而且要求頗高，往往渴望有完美的作品。另一方面腦裡也有一堆古怪想法和情感，問題卻出於在表達的方法上總是顯得技巧幼嫩得可笑，因此在眼高手低的落差下，意念沒法找到出口，變成對自己大為失望及沒自信的情緒。至於原因，很可能如她自己所說是欠了那點天分，又或因每次創作都只想在滿腔激情的一剎那一蹴而就，壓根兒就沒有仔細思量計劃，更不會持之以恆地經營，故此結果多半是草率的。正因如此，Cristina才會迷上Juan Antonio，因為她一直期望在這類藝術家身上得到啟發，從而將自己提升成為真正的藝術家。那也許不是愛情，而是一種好奇和求知欲。然而她真正需要的人是Maria Elena這種天才，Juan Antonio頂多只能和她同聲同氣。

縱然喜怒無常、無理取鬧又火爆，無容置疑Maria Elena才是Cristina及所有人(包括Juan Antonio)的嫪斯。所以他們三人行的關係其實是個完美的等邊三角，Cristina因Maria Elena而開竅，而Juan Antonio和Maria Elena 這對孽障戀人有了她這點失缺了的「鹽份」作中和才能獲得平衡，Juan Antonio和Cristina則像朋友一樣相敬如賓。嘿， 但願我也能夠遇上一個Maria Elena！

就在這個最完美的當兒，Cristina卻又選擇離去，出發找尋她所想要的生活── 不知是甚麼，但肯定不是目前已得到的。Maria Elena不單能啟迪Cristina，而且看穿了她。她有種永不滿足的病態傾向，對安定的狀態極為抗拒。她永遠不知道自己想要甚麼，因為她愛的是全速追逐下一個目標的快感和熱情而不是結果 ── 她一生想要的就是去尋覓她沒有接觸過、可能會是她所想要的東西。一但觸碰過後變得熟悉，她就會棄之不顧。正如Juan Antonio和Maria Elena，在和他們生活前，她覺得他們新鮮、陌生、遙不可及，尤如一個未開發的森林，一但熟落了，在他們身上取得她想學習的東西後，一切就變得像老家一樣平淡，然後她又禁不住蠢蠢欲動再去佂服新大陸(我可以肯定Cristina是個白羊座！)。Maria Elena怒斥她利用了他們，就是指這一回事。Cristina的本質就是不斷改變，總貪婪地想攫取前面更美好的更精彩的而不懂惜取已有之物。即使已碰到了最理想的，她還是會為了探索未知領域的快感而放棄手中一切。而這種習性讓她到了最後註定落得兩手空空。

怎樣？希望我的自說自話能讓你更瞭解Cristina的想法罷。好，回到電影本身。先要表明我並非WOODY ALLEN 粉絲，看過的多是近年作品，因此也不敢衡量此作在他整個創作生涯佔了甚麼地位，和早期又有何不同。單就我看過的幾部探討命運的作品中，如<迷失決勝分/Match Point>和 <迷失愛與罪/ Cassandra's Dream>，著重強調運氣對一個人的命運有決定性影響，而這一部說的卻是性格決定命運 ── 同樣的想法態度或行事模式永遠帶來相同的結果。電影中的每一個角色各自都有一種性格上的缺陷或執迷，後來因一段在巴塞隆拿的豔遇讓各人突破自我的行為常軌，出現新的局面;如Vicky擺脫一貫在生活和情愛均循規蹈矩的原則，初嚐激情之味更念念不忘; Cristina超越以往在藝術上停滯不前的景況，攝影造詣漸入佳境；Juan Antonio和Maria Elena 愛得太深而終致互相傷害的關係得到緩和… 一切似乎有了轉機，但吊詭的是，他們還是不知不覺地走回舊路，Cristina 又再不安於室毅然出走；婚姻不愉快的Vicky有幸再和夢中情人單獨共對，卻再次擔憂早己計劃好的婚姻和未來人生不知如何安置，臨陣退縮；Juan Antonio和Maria Elena 繼續吵過天昏地暗你死我活…一陣混沌過後，一切又如同行星般總是有無形的引力把它們牽引到旣定的軌跡。當運氣對我們仁慈，給我們另一次機會去遇上曾經錯失的，我們依舊會因為死性不改而重蹈覆轍，甚至並不自知。這一種自找的命中註定，似乎比運氣欠佳天意弄人更惱人，只因今次你沒法抵賴，必須要為自己那套旣定想法（或潛意識）下作出的錯誤選擇負責。

雖然此片沒有那麼震撼，但以他拿手的輕鬆喜劇加浪漫愛情異國風光和群星拱照來輕輕點出命運這老命題的另一個面向，倒也趣味盎然。這些元素加起來是絶佳的商業方程式(不是說過商業電影也可以是藝術佳作嗎? 安哲羅普洛斯的<遊唱藝人>當年在希臘上映是票房大賣之作，同時也是藝術傑作，可見藝術成就和商業收益不一定成反比。)這部電影的宣傳方針集中在俊男美女的多角愛情關係和西班牙美景，自然讓人聯想起旅遊豔遇情慾放縱，這是marketing 成功的地方(就吸引觀眾而言），但事實上影片沒有想像中香艷，對性的情節輕描淡寫。如果期望它是< 色慾都巿 Sex and the City> 那種「OL式童話故事」，那就註定會失望了，正如Woody Allen 的許多作品，他此片的主角和受眾都充滿知識分子式的思維。

全片令我看得最不舒服的是那些旁白，雖然導演說那是因為他覺得劇本像個流傳的故事，而又有說那是向<祖與占>致敬(http://hk.news.yahoo.com/article/081014/4/8pqr.html)，但始終看起來就令人感到有電視劇那種匆忙把情節淺白地交代就完事的味道，而且多得令人煩厭。此外，就是角色的性格鮮明得過了點火，好像每個人演的時候都帶有一種目的性 ── 那就是要強調自己角色本身的性格設定，因而失卻了點自然反應的真實感，且令角色趨向平面。這種傾向尤以演 Vicky 的Rebecca Hall 最為明顯，Javier Bardem 平衡得最好；Penelope Cruz 的角色最搶眼有吸引力；Scarlet Johansson尚算恰如其分。至於片中另一重要主角巴塞隆拿，則拍得很有旅遊味，到過當地旅遊的大槪會對此片中Gaudi 的建築和街頭藝人的歌曲很有熟悉的感覺，但這不是負面的說法，因正好切合主角的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