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稱晚唐大詩人杜牧為「小杜」, 先輩工部在前, 似有屈就。但假若知道後世如此稱呼, 小杜當欣然順從, 因他曾寫道:
李杜泛浩浩 韓柳摩蒼蒼
近者四君子 與古爭強梁
杜詩韓集愁來讀 似倩麻姑癢處搔
天外鳳凰誰得髓 無人解合續弦膠
李白, 杜甫和韓愈都是杜牧敬仰的詩文大家。說氣象壯闊, 牧之確及不上仙聖前輩的大手筆。
《登樓.杜甫》
花近高樓傷客心 萬方多難此登臨
錦江春色來天地 玉壘浮雲變古今
北極朝庭終不改 西山寇盜莫相侵
可憐後主還祠廟 日暮聊為梁父吟
《渡荊門送別.李白》
渡遠荊門外 來從楚國遊
山隨平野盡 江入大荒流
月下飛天鏡 雲生結海樓
仍憐故鄉水 萬里送行舟
但杜牧的詩在於俊逸, 尤其不求用典和對偶的七絕句, 揮灑自如。 《唐詩三百首》中七言絕句收李商隱七首, 杜牧的好友張祜四首, 號七絕聖手的王昌齡三首, 李太白兩首 (註: 太白另有三首七絕言收篇在樂府中, 古詩中亦不乏七言佳句), 而杜牧則一人獨佔九首, 是眾家之冠, 而且尚有名篇如《江南春》, 《清明》及《山行》未被盡錄。清麗之作有借秋景道出宮女生活的《秋夕》
銀燭秋光冷畫屏 輕羅小扇撲流螢
天階夜色涼如水 臥看牽牛織女星
另一首名作《寄揚州韓綽判官》, 多謝詩人寄友人韓綽君的一句“吹簫”, 在女同學與中文Miss 的一片難為情下, 令課堂上受折磨的男生開懷。傳聞古時確有二十四位玉人歌妓於二十四橋(一說為吳家磚橋) 吹簫, 按香港中樂團的文章《笛與簫》言: 橫吹者為笛，直吹者為簫。然過廣東人卻有「橫簫直笛」的講法，所謂「橫簫」其實是北方橫吹的笛子，「直笛」卻是不用笛膜的大笛。
青山隱隱水迢迢 秋盡江南草木凋
二十四橋明月夜 玉人何處教吹簫
因七絕盛名, 杜紫微的七律後世較少論, 量雖小, 但皆屬上品, 以下兩首我很喜歡, 其中《題宣州開元寺水閣閣下宛溪夾溪居人》, 此詩兩聯對偶尤其精妙, 褒者曰其雄渾, 如“直造老杜門牆”, 貶者謂意思淺薄, 讀者自評 。
六朝文物草連空 天澹雲閑今古同
鳥去鳥來山色裏 人歌人哭水聲中
深秋簾幕千家雨 落日樓臺一笛風
惆悵無因見范蠡 參差煙樹五湖東
另一首《洛陽長句》, 開首道出人世的是非名利, 在大自然中都只是彈指之間, 不過讀到後半兩聯, 國家命運, 人才凋零, 杜牧總是不忘, 此亦註定了詩人日後的可憐命運
草色人心相與閑 是非名利有無間
橋橫落照虹堪畫 樹鎖千門鳥自還
芝蓋不來雲杳杳 仙舟何處水潺潺
君王謙讓泥金事 蒼翠空高萬歲山
牧之的七律雖偶有佳作, 但和造詣達峰的詩聖相比, 相去遠矣, 其巧律精工亦大不如。杜甫自己就講過: 「晚節漸於詩律細」, 而且一生以詩為志業: 「為人性僻耽佳句, 語不驚人死不休。」相反, 杜牧實在不太介意自己的文學成就, 更為自己只能當個文人而抱怨, 這是「小杜」不足處。 「少陵只為蒼生苦, 贏得乾坤不盡愁。」工部詩悲天憫人自是公認, 卻未聞其對國家大事有何良策。杜牧則好評政論兵, 曾註解《孫子兵法》十三篇, 又寫《上昭義劉司徒書》給幽州節度使劉悟勸其討伐河朔三鎮, 更上書宰相李德裕提意對抗外患之法, 可見「小杜」有的不只是文才。當然兩人出身不同, 「小杜」的祖父話晒係一代名相, 雖不被重用, 但總算當過刺史(一地首長), 官至中書舍人, 老杜呢? 要靠獻三禮賦, 即寫文擦鞋, 幾經波折, 方弄得一個小官。
「凡為文以意為主, 以氣為輔, 以辭彩章句為之兵衛, 未有主強盛而輔不飄逸者, 兵衛不華赫而莊整者。」華麗而空洞確少見於杜牧之章句, 反而素來「抑李揚杜」者多評李白作品過於自我放浪, 思想不夠深刻, 詩多寫「仙, 酒, 女, 月」。「五嶽尋仙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遊」, 「世間行樂亦如此，古來萬事東流水」, 太白詩講遠離塵世, 及時行樂, 詩歌壯麗得泣鬼神。杜牧有幾首詩雖很具思哲味道, 不過於一生求仙問道的謫仙人看來, 所謂哲理亦只是人間妄言吧。
《汴河阻凍》
千里長河初凍時 玉珂瑗珮響參差
浮生恰似冰底水 日夜東流人不知
歷史的洪流中, 幾多的人奴役一生, 在時日不斷流逝下, 淡淡而終, 可悲。
《題禪院》, 詩人晚年之作, 一生求功業的仕人, 最後無所成而歸於寂寥, 讀來感慨
觥船一棹百分空 十歲青春不負公
今日鬢絲禪榻畔 茶煙輕揚落花風
詩以外, 杜牧亦善作文章，其論兵削藩的《戰論》、《守論》、《原十六衛》, 均被司馬光撰寫《資治通鑒》時亦引用。論者稱「有唐一代，詩文兼擅者，惟韓柳小杜三家。」除作詩行文論政, 大詩人還精於書法, 清人評其書：「牧之書瀟洒流逸, 深得六朝人風韻, 宗伯云：顏柳以後, 若溫飛卿,杜牧之, 亦名家也。」。故宮博物院便藏了唯一傳世的杜牧手跡《張好好詩》。苦只看詩歌成就, 牧之當不如前輩, 但以小杜的全才而言, 則足以相笑李杜之間。
奈何世人少讀唐詩, 說唐詩者又不怎麼提及這位大才子, 李杜以後的名字往住是王維, 孟浩然, 白居易以至李商隱, 人皆會唸「清明時節雨紛紛」, 卻不知此句出自君。想必是那幾首的揚州風流絕句累事, 「十年一覺揚州夢 贏得青樓薄倖名」。中國人論文藝, 常以德行居先, 其文高底次之。本來文學歸文學, 道德歸道德, 文學不一定要服待政治, 道德與宗教, 偏偏華人社會奉行此道, 讀書人尚且如此, 難怪如明光社之流的道德小販管理隊可以橫行香江。
說起牧之的風流韻事, 實在令人神往, 前文曾寫因錯失與小姑娘定下的十年婚約, 含悔寫下《歎花》, 另有段逸事亦堪玩味, 話說杜牧於洛陽任御史(即係上頭派來做監察的二五仔), 兵部尚書李一哥吹雞搞過大Party, 請晒所有大臣名士 Happy, 還有百幾條女到場助興, 不過因唔熟杜牧, 怕佢向上頭報寸, 所以冇預埋才子。牧哥收到風, 覺得無癮, 於是立即叫人通傳話好想去 Party, 大佬, 百幾條女啊, 面皮厚都要啦, 開口叫到, 只有夾硬請。在宴會上, 杜牧獨坐一角, 掛住睇女, 飲咗三 Round 之後, 佢問尚書: 「聽講有條女叫紫雲的, 好得吓, 邊個係呀? 」一哥指俾佢睇, 佢望住好耐然後話: 「果然好正, 不如送俾我啦!」, 一哥大笑, 姑娘們更向杜公子廻首破顏, 於是再來多三 Round, 即興作詩一首, 古人的 Flirting 真係可以好優雅, 道出愛意, 唔需要好笨實咁同個女仔講: 「我對妳有好感 !」
《兵部尚書席上作》
華堂今日綺筵開 誰喚分司御史來
忽發狂言驚滿坐 兩行紅粉一時廻
我思疑當日的紫雲, 就是牧之另一首小品《有寄》, 可能係小弟一廂情願, 實情無得考究
《有寄》
雲濶烟深樹 江澄水浴秋
美人何處在 明月萬山頭
杜牧有時會將歌妓視作玩物, 但從他的另一些名作如給杜秋娘(即作金縷衣「花開堪折直須折 莫待無花空折枝」的那位女詩人) 賦的《杜秋娘詩》, 寫西晉石崇妾綠珠的《金谷園》及贈歌妓好好的《張好好詩》之中, 又覺得他對失去青春自由的女子特別同情憐愛, 可能係男人要一時之樂, 快慰過後, 又要強作是講感情的好男人。
《金谷園》
繁華事散逐香塵 流水無情草自春
日暮東風怨啼鳥 落花猶似墜樓人
三聯文庫《杜牧詩選》的出版日期為 1979 年 11 月, 正是我出生之月, 過書局查問, 書已絕版, 勸我往舊書店尋. 今有幸在圖書館借到。可憐的是不識詩人的今世人, 愛詩人還是詩人? 是盡得風流? 還是風流已盡? 斗膽為大詩人題七絕兩首:
《思杜牧》其一
俊爽清麗杜司勳 晚輩詩家欲登臨
律絕珠璣風流盡 可憐今世疏其文
《思杜牧》其二
氣俊思活詩意高 才足相笑先李杜
文贈秋娘說好好 心憐玉人枉作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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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hk.myblog.yahoo.com/ballballada/article?mid=129
冠中 2009-11-28 01:10
ceceliad 2009-11-26 02:51
人生有些波折，才能有些成長，所以不論順逆，凡是成長、成功的助緣，都應該心存感激。
..................................................丫哩 2009-11-24 01:04
fsdf 2009-11-22 02:49
當關一夫 2009-11-19 22:51
權權 2009-11-17 1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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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美 2009-11-17 09:39
娃娃 2009-11-13 1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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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蘭思唐 2009-11-07 1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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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波2009-11-07 16:13
元寶 2009-11-05 0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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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波2009-11-07 16:14
GarY 2009-11-03 1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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