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誌分類：劄記 |
看到中大的一份關於討論新左派和自由主義論爭書目，頗有意見，在討論區內回應如下：
各位：
我在中大時也算花了頗多時間研讀「新左派和自由主義論爭」的文章，加上修讀了是次論爭的一位主角甘陽的相關課程。自問對這範疇也稍有心得，這次看到周生課程的這份reading list，頗覺得詫異，大膽說一句，只閱讀這份書單，我難以想像同學們對這次有血有肉的論爭會有切身的體會。原因如下：
1. 「新左派和自由主義論爭」和所有的論爭一樣，絕非橫空出世，突然而來，其肇始於比這個論爭更早的關於學界就五四以來近代中國知識份子的「保守和激進思潮」的反思。可惜書單內連一份背景資料也沒有(似應補充余英時、李澤厚和林毓生諸位先生在這方面的論述，可另加甘陽《自由的理念:五·四傳統之闕失面》)；
2. 承繼保守和激進思潮的辯論，六四慘劇使學界痛苦反思現實專制政治的近代史(主要是思想史)因子，從這條線索可梳理出自由派對全權國家(total state)的攻擊出發點；而另一條線索則針對鄧小平南巡後，放權讓利的國策全面深化，全權國家突然從民間退出的這個極具歷史意義的現實出發，學者們從「公民社會和國家之間的關係」這個approach探討國家的角色。但在書單內，同樣看不到相關文獻，似乎可加入有關公民社會的書目/論文；
3. 在「公民社會和國家之間的關係」的爭論中，王紹光教授在90年代初關於「建立強大的民主國家」的論文，其主旨擊起學界千重激浪，我認為這篇文章是「新左派和自由主義論爭」的真正起點。因為自此後，大體而言，學界中同意其論點的被劃成新左派，強烈批判其主旨的則被劃為是自由派(側重批評其強化國家的提議，而沒有看到王文同樣是追求民主)；而且這篇論文的內涵一再被發揮和引伸，(事後孔明可見)其導向了較後階段自由派對國家的進一步批判和(另一派)對市場力量的推崇，深化了整個爭論。可惜，書單內並沒有這篇最重要的肇始文章；
4. 在批判全權國家的全面聲討中，王紹光教授提出的理論的實際政治涵意猶如警鍾，竟使中央基本上接受並執行他的提議：利用稅制改革大大加強了中央權威(現在這樣講自然是事後孔明)。而這種被批判為瓜田李下的關係，被自由派上綱上線，新左派甚至被攻訐替專制為虎作倀，新左派的背面道德涵意感在這種情勢下理解。此時中國全面「走資」，此時的中國經改成果顯著，幾乎所有國民均是改革的得益者，市場力量開始橫行(市場化和無知之手幾乎被神化)。粗言之，對此現象持正面看法的被視為自由派(可以劉軍寧論述為代表，以探討Karl Popper海耶克式自由主義的學說幾被推為偶像，Isaiah Berlin的學說是之後才被廣泛討論，見下文)，而新左派之名則迅速傳開並被醜化；
5. 90年代中期後，經改如火如荼(官方所謂深化改革)，而伴隨著市場經濟對中國傳統「破壞性的創新力」(態彼特語)，經濟改革造成的社會分化不斷惡化，新經濟精英集團冒起，此時中國經改進入一個「城市贏，農村輸」的階段(從這個背景才能理解三農問題)。何清漣的《現代化的陷阱》震驚學界，中國可能出現「南美國家化」的現象使自由派也不得不正視新左派提出的憂慮和質問，此時對經改的立場又劃分了新左和自由派：此時期新左派寫出另兩篇雄文(汪暉和甘陽)，新左派批判市場，自由派則推崇市場力量，使論爭漸趨白熱化。自由派出現所謂有形的腳踩在無形的手之上的說法，並猛烈批判新左派 (維護專制政權，反對市場改革等等罪名不一而足(*附注一筆：改革二字是80年代以來「神聖不同動搖」的祖訓、遺旨；在這角度看，自由派與政府走得更近))。汪暉的文章全面探討了這個問題，並使爭論從反思全權國家而轉為反思中國全面資本主資化的巨大轉變，再具體化的就是批判新權貴（下文）。可惜課程書單，除了汪暉的論文，缺了上述書目。又，許紀霖先生的文章雖無創見，但其較為超然的圈外人身份使其評論持平，公允，在新左和自由派雙方論戰性質甚濃的文獻中，不無閱讀價值。)
6. 上述背景的同時(90年代後期)，學界對自由這個概念和學說的討論日漸成熟，而中國社會分化更為惡化，甘陽關於誰的自由("自由主義:貴族的還是平民的?")的論文間接總結是次論爭，並將問題導向探討中國巨變(全面走資)的政治意涵(書單只有汪暉文章，但缺沒有這篇文章，令人感到這次論爭的來去匆匆，突然其來，又突然中止。但其實這些年學界對大學改革、對引進新保守主義、古典政治哲學(L Strauss,) 以及C Schmitt的學說等均可從這篇文章看出端倪。
觀乎新左派學人的思路，一變再變而三變不止，洋洋近乎大觀!其學說亳不為新左派三字所拘束。甘陽他們不喜歡這稱呼而自稱自由左派，絕不僅僅是此名稱的道德意涵，而且更有其學術考量：絕不為單一學說所限。而觀乎自由派，獨守自由主義，相比之下，實在單薄得很，難以抗衡新左派厚實的學說。最近這些年甘陽和劉小楓幾乎成為學界宗師，大開研讀古典哲學的風氣，而回看自由派學人，講來講去的都是西方現成的自由主義理論，令人懷疑有多少人在復述西方理論外，有什麼真正的創見!甘陽和劉小楓看不起自由派學人的學術功底，看來並不是沒有道理。這些中國學界最近動態，我想對同學們也重要，同學們也應會有興趣，可惜，書單內並沒有甘陽和劉小楓的文章!
上述看法只是粗略的大概，其中尚有「人文精神討論」、「知識份子研究」、「學術史和思想史之分別」以其林林總總的「後學」均是「新左派和自由主義論爭」這一主線下的副線，時間所限，無法論及。
匆匆打下來。大言不慚，粗疏膚淺，請周生和各同學見諒，指教。
東光聖培 2007-08-08 17:34
小黑 2007-08-03 12:51
東光聖培 2007-08-03 11:52
小黑兄: 回應晚了，請見諒。
詩化哲學和拯救與逍遙是劉早期作品，慚愧，我只讀過後者。或許小弟平時喜論政治，這點與甘陽較接近。我對劉小楓研究的美學、宗教哲學等幾無所知，實在難以判斷其功力如何，但如以學術水平論，目前東光可同意小黑兄看法。但若以觀察中國政治社會的大局與趨勢論，我認為甘陽眼光的獨到和深刻遠在劉小楓之上。
又，就中國的自由主義和新左派論爭，不知小黑兄會推薦哪些更厚實有深度的書目？
小黑 2007-07-15 10:35
東光聖培 2007-05-11 20:10
To la statua :
在劉小楓看來, 「隱諱教導」乃是中國固有的傳統(所謂微言大義的注疏), 而近代中國好些人都在運用這種「隱諱教導」呢, 如你看他論康有為,或更近一點的徐梵澄,不就是在寫他們的隱諱教導麼。
但我很懷疑有所謂的「隱諱教導」(Esoteric teaching)這種神秘兮兮的東西, 施特勞斯是細讀文本的功夫實在太利害,幾乎是在重施當年如柏拉圖等這些偉大思想家的"文字編織術", 要將經典理的一字一句解剖,再依己意重組。在這一極其精心細緻的編織過程中,每每能獲得旁人所無法觀察到的"洞見",但能否成立,在其如此繁複的解析和重新編織中, 如果對文本不具有和他們具相當手平的熟悉程度,連批評他們也坐以入手。怪不得他們自成一派, 外界對文本的熟悉度太淺了。
而劉小楓有時僅抓住片言隻字, 就指那是隱諱教導,再推論作者, 如康有為或徐梵澄等人, 的微言大義,這似乎流於片面或過於勉強了。
劉小楓的行文和修辭風格接近尼采麼? 你是指隱諱教導麼? 上文說了,我不大相信這東西; 如論文風, 我看一點都不像吧。尼采文風總讓人覺得他縱使極其雄辯,但頭腦狂熱得發燥,記得當年中學時我讀他著作的選本,直覺上不喜歡這個人;但他的書倒是很有魔力,很吸引人看。記起唐君毅先生的一句話,說他不喜歡尼采這個人,但尊敬他擁有痛苦的靈魂(大意)。劉頗具文才,但風楓溫和乃至輕綿,議論往往娓娓道來,往往在細緻中見真章。
東光聖培 2007-05-11 19:11
該導修小組參考了我的建議, uploard了三篇值得一讀的文章。有興趣的朋友或許也可參考。
... ...
上載了兩篇關於''新左派與自由主義''的文章，是甘陽的「自由主義-貴族的還是平民的?」與「中國自由左派的由來」。另王紹光「建立一個強有力的民主國家」可到http://www.cuhk. edu.hk/gpa/ wang_files/ Strong.pdf
看。請參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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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scription : 甘陽 - 中國自由左派的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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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 statua 2007-05-01 01:22
你的回應論點很切中問題，慚愧，不過也加深了我對施米特的認識。
其實「救國論調」也不對，劉小楓是以學術論政，這是肯定的，然而中國知識份子在做這事情時，也有問題出現，我才疏學薄，只能說是行文風格上的問題，這也是中國和西方的分野。學術研究到底是學術研究，即使是反實證主義的論述，在修辭上也不一定帶有明顯的傾向性，反而是透過闡釋來說明。劉小楓似乎是在修辭上也狠狠地反實證了。
為甚麼要有「隱諱教導」(Esoteric teaching)呢﹖為甚麼劉小楓不用「隱諱教導」的方法去批判自由主義及實證科學呢﹖柏拉圖、色諾芬不是這樣寫作嗎﹖難道中國近百年的學術專著就欠缺這種修辭上的「隱諱風格」嗎﹖
請原諒我冒昧提出了一些可能是基於思路不清而發出的問題，也許，劉小楓是有些接近尼采的行文和修辭風格，但我不肯定。
東光聖培 2007-04-24 21:47
Tola statua
慚愧，小弟從未看過胡塞爾的著述。完全不知道何謂"將政治的議題放進括號裡"。同樣，說施特勞斯和施米特怎樣批判現代性"採取的都是同一個方向的行動，都是一切價值背後尋找更高的理念，只不過前者是經由自然權利論和阿拉伯猶太哲學回歸柏拉圖以理出政治哲學史，後者是回到天主教法學和國家主權學說以解釋國家與法之間的神學關係。"也幾乎把我看得一頭霧水，幾乎暈頭轉向。
不知為不知，知也。學識淺薄，只能聊以此自我安慰了。
但我可談談"回歸政治的「本質」"，即敵我區分的原則。初看施米特的書時，因為沒有神學基礎，我總怕誤讀，後來看多了些，慚慚有了些眉目：敵我論是極端情景下的生存意義上的自我保存而己。如作者所說，當一個民族或集體(案：依作者界定，個人沒有敵人)面臨這樣的時刻，必須冷峻面對生存意義上(即：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選擇而毅然作出"決斷"時，此時的情狀即是「政治的本質」，根本沒有對錯，沒有美丑，也沒有善惡可言，因為任何理論都不能justify這種敵對衝突殘忍的後果：徹底消滅他人。當然，為了自由，為了民族復興，為了國家，為了領袖等等都可以被拿來作"論據"，但這樣的論證並非政治意義的論爭/抗爭。但對自由主義而言，卻相信"永恒商討"可解決一切政治問題，這是施米頓對自由主義的最嚴厲的批判，當然，這種批判背後是他對個人主義、對所謂浪漫化、對非政治化文化特徵的批判。
為免貽笑大方，不多說這個。
我沒聽過劉小楓的「救國論調」，但我相信劉引進施特勞斯和施米特的政治用意頗明顯：延用的仍是80年代以學術論政的方法，當然，劉個人各中國學界二十年前和二十年後的學術功力/水平絕不可同日而語。
想把學術和政治截然二分是不可能的，想怕劉和甘不會被這種二分法拘束，所以我很難認同你說劉"有點不對政治科學的路線"以及"仍帶有那點愛國主義的感性，處處令人想起魯迅，這似乎有點偏離治學原則"的看法：劉向來不大看得起現在流行學界的實證研究。其實甘陽何不是如此看待實證研究？！而現在看來，魯迅當年(尤其是中晚年)豈是在治學?他那種決絕，更應該說是他是在與周遭敵人在做"生存意義上的政治鬥爭"。而所謂愛國主義的感性，這幾乎在每個有點血性的中國知識份子的文章裡都能感受到作者背後的苦衷：當知道，近現代的中國人，尤其是中國知識份子的意識裡，都或多或少擔荷著百年積弱的恥辱和民族振興的擔當。
夏霽 2007-04-23 18:36
我記得甘陽提出過中國文化更新的問題，但看來好像難以擺脫五四前後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與「全盤西化」這兩點思想的根本問題及發展方向。看得我對中國文化更新的問題感到悲觀。
不知道現在有關於這個問題，到現在有什麼突破呢？
la statua 2007-04-09 00:38
路過貴境，上來打個招呼！
其實卡爾‧施米特已經超越了左與右，個人認為，他在「政治神學」(Politische Theologie)和「政治性的概念」(Der Begriff des Politischen)裡的主張就像胡塞爾進行先驗現象學還原一樣，將政治的議題放進括號裡，回歸政治的「本質」，以前我推崇自由主義，但一讀「政治的概念」又不得不深深佩服。
施特勞斯與施米特針對現代性而採取的都是同一個方向的行動，都是一切價值背後尋找更高的理念，只不過前者是經由自然權利論和阿拉伯猶太哲學回歸柏拉圖以理出政治哲學史，後者是回到天主教法學和國家主權學說以解釋國家與法之間的神學關係。
我對劉小楓的「救國論調」不是太認同，畢竟學術是學術，政治是政治，但細心一想，其實他也是以柏拉圖寫理想國作榜樣而已。相比之下，似乎甘陽更接近於社會科學研究者的態度。但劉小楓與甘陽之主張施特勞斯，其目的是有分別的。劉小楓的神學背景，令他處理施特勞斯和施米特的學說時，有點不對政治科學的路線。劉小楓的文章，仍帶有那點愛國主義的感性，處處令人想起魯迅，這似乎有點偏離治學原則。
東光聖培 2007-04-03 11:27
東光聖培 2007-04-03 11:27
東光聖培 2007-04-02 21:14
東光回應「新左派vs自由主義」課程書目如下：
汪 暉：《當代中國的思想狀況與現代性問題》
錢永祥：《現代性已耗盡了批判意義嗎？－－汪暉論現代性讀後有感》
崔之元：《制度創新與第二次思想開放》
徐友漁：《自由主義與當代中國》
徐友漁：《重提自由主義》
許紀霖：《現代中國的自由主義傳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