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終於回家了

     最近認識了一位菲律賓籍的病人, 他的際遇觸動了我的心o

     他前前後後住了深切治療部約一個月, 瘦瘦黑黑的他, 每次見到醫生護士都掛著笑容, 喘著氣跟我們打招呼, 精神好一點時, 更會跟我們閒聊, 誰會想到就是因為這次重病, 才被人揭發他的真正身份呢?

     他是一個在溫哥華住了六年的非法黑市居民, 跟他閒談時, 我才曉得他以前在菲律賓政府機構打工的, 心感奇怪, 既然在祖家有一份穩定工作, 為何要冒險在加國做黑市居民呢? 我不敢反問他, 因為這是他的私隱, 他亦沒有主動提及過箇中原因o 他只分享到, 六年前, 在溫哥華居住的表弟患了腎病, 急需換腎, 剛巧這病人符合捐腎條件, 便從菲律賓飛過來把自己的一個腎捐給他的表弟, 讓這位至親可以重獲新生, 可惜這位表弟得到新腎後, 只活多三年便去世了o

     自從有途徑踏足加國, 做完捐腎手術後, 這病人便索性留低這個地方, 在溫哥華, 除了他的表弟外, 他並沒有其他親人, 相信他有朋友懂得門路, 為他弄來一些假文件意圖瞞騙移民局o 其實, 我很有興趣知道在這段非法居留的日子裹他是怎樣過活, 我在想像, 他的生活必定不會易過, 整天要偷偷摸摸捱日子, 一定很難受, 我始終不敢去問這些問題, 他喜歡主動跟我分享這些經歷, 我當然樂意洗耳恭聽, 他不想講, 還是給他一點私人空間, 無謂再挑起別人傷痛的回憶吧o 但我卻大著膽子問他:「你想家嗎?」 他幾乎想流出眼淚來, 載著氧氣罩, 喘著氣對我說:「想, 我很想早點歸家o」

     是命運注定好, 還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也好, 這病人今次一病, 便改變了他的一生, 這次重病, 驗出他的肺炎跟愛滋病有關, 康復機會甚微o 這一病, 被醫院職員揭發他擁有假証件, 並將他的個案告發給移民局, 他隨時遭到有關當局拘捕, 並遞介出境o 這一病, 讓身處菲律賓和美國的家人才恍撚知道真相, 原來他一直收埋自己在溫哥華六年o 這一病, 讓他再嘗一次家人送上的關懷和溫暖, 特別是他的姊姊, 從美國老遠的飛過來, 每天來探望他, 幫他打點一切, 以致他不會感到孤單無助o

      他的心願就是想返回祖國的那個家, 可是, 就算移民局多番打電話來詢問我們, 到底他何時可以出院, 甚至他的姊姊樂意親自買機票陪同這病人回家, 奈何他虛弱的身體無法容許他上到飛機, 更何況醫生認為他的健康狀況並不可以承受長途機的煎敖o 就這樣, 他在病床上渡過了他的最後歲月, 在星期日那天, 他終於很安詳地離開世界了o

      昨晚, 這病人的姊姊和另外兩位從美國來的家人, 走來深切治療部, 送給我們一大籃生果和食物,  作為道謝, 我們都關切地慰問這病人的喪事怎樣, 很高興得悉, 一切都辦妥了, 他的姊姊這星期便帶著這病人的骨灰飛回菲律賓一趟, 她說了一番令我動容的話:「他雖然不是活生生地回家, 但總好過連家也歸不得o」

     是的, 他今次終於可以保持一個普通人的尊嚴, 而不是被人蔑視為非法居留者身份回家了,  願他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