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惜你的愛 - 陶傑

這 個 世 界 上 ， 除 了 狗 、 母 親 、 聖 人 ， 所 有 的 愛 都 是 有 條 件 的 。

狗 是 一 種 偉 大 的 動 物 。 狗 對 主 人 的 忠 愛 是 死 心 塌 地 的 。你 對 你 養 的 那 頭 狗 不 好 ， 打 牠 罵 牠 ， 牠 還 是 用 一 對 深 情 的 眼 睛 憂 憂 地 看 你 。梅 艷 芳 死 後 ， 她 養 的 小 狗 「 阿 叻 」 ， 也 傷 心 地 絕 食 死 了 。

梅 艷 芳 的 財 產 ， 都 被 身 邊 的 人 分 了 去 ， 「 阿 叻 」 一 分 錢 也 沒 有 。 牠 可 以 另 覓 新 主 ， 找 到 一 個 有 錢 人 ， 可 以 餵 牠 吃 更 昂 貴 的 狗 餅 ， 但 牠 選 擇 了 殉 主 。 狗 對 人 的 愛 是 純 粹 的 ， 也 是 毫 無 條 件 的 。

母 親 對 兒 女 的 愛 也 是 盲 目 的 。 冰 心 的 《 母 愛 》 說 ： 有 一 天 ， 幼 小 的 我 ， 走 到 母 親 跟 前 ， 問 媽 媽 ： 你 為 甚 麼 愛 我 ？ 母 親 放 下 針 線 活 ， 用 臉 頰 抵 住 小 冰 心 的 額 頭 ， 暖 洋 洋 地 說 ： 不 為 甚 麼 ， 只 因 為 你 是 我 的 女 兒 。 母 愛 既 然 沒 有 條 件 ， 也 是 很 偉 大 的 。

不 過 也 有 例 外 。 香 港 的 娛 樂 圈 就 有 許 多 母 親 跟 明 星 兒 女 因 財 失 愛 的 例 子 。 在 一 個 拜 金 的 反 智 社 會 ， 越 來 越 多 母 親 愛 錢 多 於 愛 自 己 的 子 女 。 也 有 母 親 摟 兒 女 一 起 跳 樓 。 冰 心 所 說 的 母 愛 ， 比 起 狗 對 人 的 動 物 本 能 之 愛 ， 也 越 來 越 不 太 靠 得 住 。

聖 人 對 世 人 的 愛 ， 是 普 博 的 。 耶 穌 為 了 拯 救 人 類 的 原 罪 ， 自 願 釘 十 字 架 。 聖 人 的 愛 也 是 無 條 件 的 。 但 耶 穌 也 有 收 回 他 的 愛 的 時 候 。 當 耶 穌 看 見 小 販 在 聖 殿 叫 賣 ， 褻 瀆 了 上 帝 ， 耶 穌 很 生 氣 ， 踢 倒 他 們 的 販 攤 ， 用 繩 子 當 鞭 子 抽 打 他 們 。 因 此 ， 聖 人 的 博 愛 也 不 是 毫 無 瑕 疵 的 。

除 此 之 外 ， 所 有 愛 都 有 條 件 ， 愛 情 尤 是 。 付 出 了 愛 ， 換 回 來 的 只 有 羞 辱 和 悲 哀 ， 就 不 該 繼 續 愛 下 去 。 「 天 長 地 久 ， 此 情 不 變 」 是 騙 人 的 。 七 十 年 代 的 香 港 ， 發 生 過 一 宗 情 殺 案 ， 一 個 男 人 殺 死 了 變 心 的 女 友 ， 然 後 跳 樓 自 殺 ， 他 的 遺 書 傳 誦 一 時 ： 「 我 對 你 癡 心 一 片 ， 你 當 我 黐 膠 線 ； 我 當 你 如 珠 如 寶 ， 你 當 我 禾 稈 草 。 」

如 果 愛 國 就 是 愛 某 一 政 黨 ， 那 麼 「 愛 國 」 當 然 要 有 條 件 。 愛 是 雙 方 都 要 付 出 的 。 你 愛 「 國 」 ， 但 「 國 」 卻 不 愛 你 ， 還 要 把 你 當 狗 屎 。 例 如 ， 「 國 家 」 給 你 當 年 鎗 斃 錯 了 的 地 主 父 親 「 平 反 」 ， 只 發 給 一 張 「 恢 復 名 譽 」 的 「 平 反 證 」 ， 但 「 國 家 」 就 是 拒 絕 對 五 十 年 來 錯 殺 和 迫 害 過 的 億 萬 人 民 說 一 聲 「 對 不 起 」 。 「 愛 國 」 是 一 條 雙 程 路 。 我 摑 了 你 一 巴 掌 ， 還 下 令 你 必 須 深 情 地 愛 我 ？ 你 如 果 有 一 點 點 的 尊 嚴 ， 你 也 會 對 我 說 ： No Way 。

「 世 界 上 沒 有 無 緣 無 故 的 愛 ， 也 沒 有 無 緣 無 故 的 恨 」 。 愛 不 是 鈔 票 ， 不 要 濫 印 ， 不 然 就 會 貶 值 。


告 訴 我 ， 你 不 是 一 頭 狗 ， 你 是 人 ， 你 的 愛 很 昂 貴 ， 你 會 珍 惜 你 的 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