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Cassette帶（舒展超）

二○○九年的旺角，彷彿跟二十多年前沒有太大差別──但當然也有不少轉變。
街上行人，一樣的多──雖然現在多了一大班內地自由行遊客。
信和、家樂、荷里活等商場仍在──不過亦多了不少新名字：兆萬、先達、瓊華、朗豪坊。
滿街仍然是電器店──但當年的一大堆「黑店」已不復見，換上了各大連鎖品牌。
女人街依然興旺。百老匯戲院人龍依舊。茶餐廳繼續其門如市。
人群中，仍然有我們這班「20世紀少年」在閒逛──即使我們已是「21世紀中年」。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旺角電器店賣得最多的不是手機、不是數碼相機，而是Walkman，以及「Cassette帶」，又稱「卡式錄音帶」。
當其時，每一家電器店，都有一大列Cassette帶專架，陳列著各式各樣的TDK、Sony、60分鐘、90分鐘、鉻帶、鐵帶……五花八門，眼花繚亂。
可是，今時今日在旺角想買一盒空白的Cassette帶，真的相當考起人！我相信，一定有地方在發售，但絕對不是隨隨便便走進一家電器店就能買得到。有可能，要比VHS錄影帶更難找！
對「20世紀少年」來說，Cassette帶真的包含了許多故事。

電視劇《溏心風暴之家好月圓》中，「管家仔」（林峯飾）在少年時，就曾錄下不少錄音帶信，寄給在外國留學的少女「于素秋」（鍾嘉欣飾），盡訴心曲。這種錄音帶信，在下也曾錄過不少、寄過不少，也收過不少。
話說於八十年代後期，我孤身一人遠在美國俄亥俄州留學。當時，長途電話是每分鐘港幣十二個六，相當昂貴，故只會間中致電回家，極少會致電朋友。再者，家用電腦仍未普及，互聯網尚未出現，未有電郵、沒有MSN。其時，與家鄉老友聯絡的唯一方法，就是信件，手寫的信件。
很記得，美國寄香港的空郵信件，最快七天抵達；所以就算對方一收到信就即時回信，也要十四日、半個月後才能看到對方的回覆，真的相當漫長（更何況哪有人會即時回信呢？）。這跟現在大家常用的電郵、MSN等能做到幾乎實時對話的效果，完全是天和地、兩回事！
（想如今的留學生，真的幸福得上千萬倍！無論在多遠的國度留學，都可以與香港的親友作網上即時視像對話……仲要免費！）
除了手寫信之外，若然想對方聽聽自己的聲音，又或者懶得動筆寫，就可以用錄音帶信了。
以一盒六十分鐘的Cassette帶，自說自話的對住錄音機，向遠方朋友講上半小時乘以二，其實也很乏味。所以我當年寄出的錄音帶信，總會像DJ主持節目似的，在說話與說話中加插一些近期自己喜愛的歌曲，就算在說話獨白時，也要有背景音樂襯底；又要錄歌又要錄對白，故錄製一「封」錄音帶信，既費神又費時，動輒要搞上好幾小時！

和我互通錄音帶信最多的朋友，是麥貫之同學，人人稱他為「阿契」或「師兄」的。（他後來成為了電視台的助導、編導，近年則轉戰內地拍電視劇。）
「師兄」當時亦採用了DJ的方式，又播歌又說話。就全靠他的那些錄音帶信，讓我身在海外，仍可以聽到一些香港的最新流行曲。同時，我和他都是電影迷，於是大家的通「信」內容亦會與兩地的電影有關。
最記得他在香港看了《英雄本色三：夕陽之歌》後，曾在錄音帶信中詳細剖析、大談感想；我得個聽字，又無可能看到齣戲，自然心恨恨的。
誰知最後，他還要播放一首林子祥的《千億個夜晚》：「匆匆光陰如幻，天天空虛無限，落寞的雙眼，前面尚有千億個夜晚！」真的令我感到加倍的孤清，在他鄉黯然淚垂！
（想如今的留學生，隨時可以上網找到大量最新香港流行曲的MP3來聽，又可以上網看到香港的劇集、香港的即日報章……又怎會明白那種「千億個夜晚」的空虛寂寞感？）

「師兄」寄來的錄音帶令我學會了《千億個夜晚》這首歌，馬上成為我自己的榜首名曲。
後來有一次，我錄一「封」錄音帶信給大海參時，更親自在該「信」中清唱了這首歌！不知道今日的大海參牧師，還記不記得這段瑣事？還有否保存住那「餅」錄音帶？
然而，除了該「封」錄音帶信之外，我應該甚少寄過其他錄音帶信予大海參了。反而，他時不時都有寄些只有歌而沒有話的帶子給我。全靠那些音樂帶，我才第一次聽到「達明一派」、「小島」等當時流行的Band Sound。還有一盒帶，他是把當時得令的「軟硬天師」電台節目錄給我聽；否則我回港之後，絕對不會知道「軟硬」為何物！
（想如今的留學生，可以上網收聽香港的電台廣播或節目重溫，還需由朋友如此大費周章地又錄又寄麼？）

其實，不說你不知，大海參是位玩Cassette帶的高手。
早在高中時，他就相當熱衷以「帶過帶」的方式，自行玩Re-Mix，比人家Disco DJ玩「捽碟」還要來得早，可以稱之為「捽帶王」！
他的最經典作，就是把譚校長的名曲《愛情陷阱》，自己錄了個「超級加長Re-Mix版」出來，令副歌中的「這陷阱！這陷阱！這陷阱！」重覆了好幾十次，才「偏我遇上！」……
問題是，他為何要如此做？沒有人知道。我只知道，那陣子，圍內的同學們時不時就會收到神秘電話，一拿起聽筒，大家只會聽到「這陷阱！這陷阱！這陷阱！……」
如今想來，「捽帶王」的背後，其實是另一個少年寂寞的故事。

對「20世紀少年」來說，Cassette帶真的包含了許多故事。
可是，為何我的Cassette帶故事，不像「管家仔與于素秋」般浪漫，卻只是幾個麻甩仔在空中互訴空虛、大唱《千億個夜晚》與「這陷阱！這陷阱！這陷阱！」？
所以，就算今日仍保存有那些錄音帶信，相信我絕不會像「于素秋」般拿出來重溫。
當然，就算今日仍保存住那些錄音帶信，我根本就沒有錄音機可以播放了。
事實是，那些錄音帶信，我一「餅」也沒有留下。

我發覺，我快要忘記Cassette帶是甚麼樣子的了，
所以我在旺角，想買一盒回家收藏，
即使那裏面是空的。

（舒展超，完筆於2009年2月8日晚上8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