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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學時,我們也有接觸過「映襯」這種修辭手法,可是卻沒有像我們的參考資料般分得那樣細碎。主從、正反,從來不在我們考慮之列。在我們的觀念中,「映襯」是會給人留下鮮明印象的一種修辭手法,用上它,比平鋪直敍更有可品味之處。我們認為,「映襯」不只是一種修辭格,也可以是一種比較大的寫作手法。參考資料所提到的映襯,多半也是作為修辭格來討論,在一些細節上斟酌。我們認為這在過去或許是有所必要,而今那些微枝末節的討論則大可不必了。
映襯的「修辭格式」定義是這樣的:把不同的,特別是相反的觀念或事實對列起來,從而使其意義明顯。
「修辭格式」的映襯分法是這樣的:
一、 反襯:用與該事物的屬性相反的詞來形容該事物。
例子一:「其實這不是『獨裁』而是『打雜』;這不是『日理萬機』,只是『侵官』。」(1)董橋在這用了調侃的語氣,將統治者或是管理者的特性巔覆了,說當領導人甚麼都要管,他只是個「打雜」的而已,讓人會心微笑。
例子二:「用文言而使人不覺其陳腐,用歐化句而使人不覺其生硬,新鮮而圓熟,且音調流暢,可以朗讀,所以特別有味。」(2)文言固然給人迂腐、不合時宜的感覺,然而,用得好的話,還是可以很有味道的。這裏用「不陳腐」來形容其文言之使用,讓人更感其用文言的功力之深。歐化句亦同理。
例子三:「讀了這些雜文,第一個感覺是多少事物,經魯迅先生的筆尖一揮,使『英雄』們的臉譜,也不得不顯出它的醜惡……」(3)英雄本應是一個光輝的形像,而這裏先加了引號,可以看見已經不是在表達這詞的原意,再加上「醜惡」這個形容詞,就更顯「英雄」不是真正的英雄,而是一群惡人。
二、 對襯:或稱正襯。從兩種不同的觀點形容兩種不同的人、事,或物。
例子一:「有缺點的戰士終竟是戰士,完美的蒼蠅也終竟不過是蒼蠅。」(4)在這個句子中,魯迅先生分別對戰士和蒼蠅作了不同觀點的描寫,形成很強烈的對比,也讓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後,也有很多人說話或做文章時套用這種對比的句式。
例子二:「當我們見到局部時,他見到卻是全面。當我們熱衷於掌握現實時,他已把握了古今與未來。」(5)這個句子將「我們」和「他」作了一個對比,突出「他」是如何的有先見之明,「我們」的想法是多麼的局限。
「然而一個小的和一個老的,一個死的和一個活的,死的高興地死去,活的放心地活著。」(6)老的是李賀的母親,小的是李賀本人。李賀英年早逝,母親白髮人送黑髮人。李賀去得快活,母親又何以活得高興?
三、 雙襯:從兩種不同的觀點形容同一人、事,或物,且兩種觀點不分主從。
例子一:「強烈的夢幻色彩使她的小說顯得超凡拔俗而又高貴華麗。她的小說,讀起來既冷嗖嗖又暖烘烘,既朦朧又明澈,既真切又虛幻。」(7)莫言在這個句子中幾次用不同的角度去說明了張悅然的小說特色。既「拔俗」又「華麗」,既「冷」又「暖」,「既朦朧又明澈,既真切又虛幻」,表示著她的小說有著矛盾和複雜的個性。
例子二:「人民讀了它,鬥志昂揚,敵人讀了它,氣喪膽寒。」(8)這裏所說的「它」,是指魯迅先生的雜文。這個句子從兩個觀點來寫魯迅先生的雜文,一是自家人民的,一是敵人的,説明其具有的功能不止一樣,而是對裏對外皆有用的。
例子三:「這險境,更使她們早熟起來,精神已是成人,肢體卻還是孩子。」(9)魯迅在這個句子中,寫了少女們兩的兩個方面:靈和肉。少女們因為各種因素而精神早熟,可她們終竟是孩子而已。這就表現了少女們是身不由己的,在這個社會中要生活得好,早熟是無可避免的。
以下來看看作為一種「寫作手法」的映襯是何種模樣。
白先勇在《那片血一般紅的杜鵑花》中這樣寫王雄:「我發覺原來他竟高大的出奇,恐怕總有六呎以上,一顆偌大的頭顱,頭皮剃得青亮,黑頭黑臉,全身都黑得烏銅一般發出了亮光來,他朝我咧著嘴,齜著一口的白牙齒,有點羞赧似的,一直搓著他那雙巨掌,他的十個指頭卻禿得有點滑稽。他穿著一條洗得發了白的軍褲,膝蓋上沾滿了泥草。」(10)
到了後來,白先勇筆下的王雄卻變成了這個樣子:「他滿臉的鬍子渣,頭髮長出了寸把來沒有剃,全頭一根根倒豎著,好像個刺蝟一般,他的眼塘子整個都坑了下去,烏黑烏黑的,好像多少夜沒睡過覺似的。我沒有料到才是幾天的工夫,王雄竟變得這般憔悴,這般暴戾起來。」(11)
這兩段俏像描寫的對象都是同一個人,可是前後卻有著天壤之別。頭一個的形像是比較正面的,頭皮剃得青亮,全身發出了亮光,有點羞赧,又有點滑稽。羞赧也好滑稽也好,這個形像總不至於讓人一看到了就討厭。即或說,這是王雄充滿了精神的光采模樣。可後來王雄的形像就失去了這點精神上的亮色了。他變得不修邊幅,看起來憔悴、暴戾,就像一只刺蝟一樣的討人厭。
王雄形像的前後對比,正是用了映襯作為寫作手法。當然,《那片血一般紅的杜鵑花》中還有其他值得欣賞之處,可今次先來看看映襯在這篇小說中起何作用。我們認為,作者這樣寫王雄的前後變化,是為了將其精神支柱的崩壞顯明出來,令讀者留意到王雄後變化的原因,有所體會並留下深刻的印象。我們在這篇小說中也看到了「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的意味,深感今非昔比、時光荏再的蒼涼。
以下再來看白先勇在另一篇同是收在《臺北人》裏的短篇小說《一把青》的女主角——蘇青的前後變化。
郭軫第一次帶蘇青去見師娘的時候,蘇青還是個入世未深的年輕女子。且看白先勇如何寫她:「原來朱青卻是一個十八、九歲的黃花閨女,來做客還穿著一身半新舊直統子的藍布長衫,襟上掖了一塊白綢子手絹兒。頭髮也沒燙,抿得整整齊齊的垂在耳後。腳上穿了一雙帶絆的黑皮鞋,一雙白色的襪子倒是乾乾淨淨的。我打量了她一下,發覺她的身段還未出挑得周全,略略扁平,面皮還泛著些青白。可是她的眉眼間卻蘊著一脈令人見之忘俗的水秀,見了我一逕半低著頭,腼腼腆腆,很有一股教人疼憐的怯態。」(12)
當朱青接獲自己丈夫郭軫過世的消息,她驚佈得不像人樣,還想尋死:「她的一張臉像是劃破了的魚肚皮,一塊白、一塊紅,血汗斑斑。她的眼睛睜得老大,目光卻是散渙的。她沒有哭泣,可是兩片發青的嘴唇卻直開合著,喉頭不斷發出一陣陣尖細的聲音,好像一隻瞎耗子被人踩得發出吱吱的慘叫聲來一般。」(13)
可她終竟也沒有死掉,還在戰時逃往台灣。初時在空軍康樂部混,混得不錯就整個人融進了台灣的生活,完全將過去抛掉,儼然成了另一個人:「朱青穿了一身布袋裝,肩上披著件紅毛衣,袖管子甩蕩甩蕩的,兩筒膀子卻露在外面。她的腰身竟變得異常豐圓起來,皮色也細緻多了,臉上畫得十分入時,本來就一雙水盈盈的眼睛,此刻顧盼間,露著許多風情似的。」(14)
初時的朱青,是個讓人心生憐愛的黃花閨女,羞羞怯怯,腼腼腆腆,眉宇間有股說不出的水秀。及至她丈夫出了事,她還是一個入世不深的女子,完全無法面對空軍的親人面對慣的生離死別。這是一個她,不成熟的朱青。融進台灣生活的朱青,則是另一個模樣了。沒有了水秀,多了顧盼間的風情;未出挑得周全的身段不見了,腰身變得異常豐圓;以前看起來還是個清純的學生模樣,現在的她則變得入時注重外表了。這個另一個她,可還是朱青。
朱青的前後變化,讓我們看見了世界給她帶來的衝擊是如何的大,而朱青也欣然接受了外間的風雲變幻。不接受現實又可以如何?日子,總是要過下去的。通過朱青的前後變化,白先勇還是道出了《臺北人》的主題: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前述二例的映襯就不是作為「修辭格」,而是作為一種寫作手法而言的。相對於創造怪奇語句的映襯修辭格,我們覺得像這樣前後對比有明顯的改變的手法,更讓人難以忘懷。
參考資料:
(1)王平安,〈映襯——把握魯迅作品的一把鑰匙〉,《語文天地》,頁6-8。
(2)丁紅梅,〈映襯.陪襯.烘托〉,《漢語知識》,頁19-20。
(3)唐吉辰,〈關於映襯〉,《大連教育學院學報》1996年第2期,頁16-21。
引文出處:
(1)董橋,〈胡適之到哪裏去了?〉,《酒肉歲月太匆匆》,頁186,遠流出發版發行,2000年。
(2)徐懋庸,〈魯迅的雜文〉(1937年),《魯迅雜文精編》〈名家論魯迅雜文〉引,頁2,北京工業大學出版社,2005年6月第1版。
(3)白蓉,《〈花邊文學〉批判與介紹》(1936年),《魯迅雜文精編》〈名家論魯迅雜文〉引,頁11,北京工業大學出版社,2005年6月第1版。
(4)魯迅,〈戰士和蒼蠅〉,《魯迅雜文精編》,頁91,北京工業大學出版社,2005年6月第一版。
(5)郁達夫,〈魯迅的偉大〉(1937年),《魯迅雜文精編》〈名家論魯迅雜文〉引,頁2,北京工業大學出版社,2005年6月第1版。
(6)魯迅,〈娜拉走後怎樣〉,《魯迅雜文精編》,頁22,北京工業大學出版社,2005
(7)莫言,〈序:飛揚的想像與透明的憂傷〉,張悅然著《葵花走失在1890》,頁1,作家出版社,2004年第8次印刷。
(8)劉綬松,〈魯迅雜文的藝術特色〉(1961年),《魯迅雜文精編》〈名家論魯迅雜文〉引,頁5,北京工業大學出版社,2005年6月第1版。
(9)魯迅,〈上海的少女〉,《魯迅雜文精編》,頁194,北京工業大學出版社,2005
(10)白先勇,〈那片血一般紅的杜鵑花〉,《臺北人》,頁94,爾雅出版社,民國72年。
(11)白先勇,〈那片血一般紅的杜鵑花〉,《臺北人》,頁107,爾雅出版社,民國72年。
(12)白先勇,〈一把青〉,《臺北人》,頁26,爾雅出版社,民國72年。
(13)白先勇,〈一把青〉,《臺北人》,頁35,爾雅出版社,民國72年。
(14)白先勇,〈一把青〉,《臺北人》,頁43,爾雅出版社,民國72年。
阿信 2008-07-30 20:24
SIVA2008-08-03 23:47
哈哈哈我當然不會介意啊~
這種時候還介意個甚麼勁兒?
說到寫作啊,
也不是說超喜歡哦,
只是有時候會"很想很想寫"而已。
順帶一提,這裏的都是我的功課來的~
私人的東東都在別處放著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