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途上(4)

大學一年班暑假，我跟另一學長到廣州及湖南走一趟，為大學交流團作準備及探路。

這個交流團沒有接辦單位，沒有文化交流活動，交流團的目的很簡單：讓香港大學生體驗外省民工家鄉的生活。

如何找到肯接待我們的外省民工？又要另一個故事。

八、九十年代，東莞開滿外資工廠。當年的工作安全意識很低，工業意外常有發生。在一場雨褸廠大火後，我們有同學上訪探望燒傷的民工，及抗議廠商忽視工人安全及照顧善後。

其中一位小女工的傷勢很嚴重，要轉到廣州醫治。我已忘了她的名字了，只記得她全身沒有幾吋是沒燒傷的，而且因為廠房大門上鎖，她跟很多其他工人在被燒時迫不得已跳樓逃生。多處骨折，不停做手術。我跟同伴到廣州探視她時，已是事發之後多月，她仍只是躺在床上不能動，父親由湖南南下照顧她。

我們就是要到她在湖南的老家作交流，了解外省民工的家鄉生活。

她來自的一條小村偏僻得沒有路，車輛不能到。我跟同伴坐長途火車到達武漢後，打探一輪才找到車肯載我們到最近小村外的車路，然後再要找村民使用的三輪摩托車(樸樸仔)，在崎嶇的山路走兩小時，再步行約半小時才能到達該村莊。

路程遠或辛苦不是問題，年紀輕嘛！但路程危險才是我們最擔心的。要知道，當年湖南湖北實在太窮，是出產大賊悍匪的集中地。武漢鄭州等大城市問題不大，但離開大城後，就要加倍警惕。

在樸樸仔車程，司機會悠走各村莊載客，盛夏的日子有村民在村口賣西瓜。路途中，一個中年村民在一西瓜檔口攀上只有我倆的樸樸仔，手上仍拿著西瓜刀。他與我的同伴(他能說流利普通話)聊天，問我們從那裡來，來幹什麼。我倆穿著牛仔褲及波鞋，一看就知是外來人，同伴隨意說我倆是廣州的大學生，暑假來勞動幫助村民。

說著說著，他突然在路中叫司機停車，然後就下車走了，我有點不以為然。

又過了一陣子，司機終於說，他認識剛才的男子，說他是這裡的賊子，可能他在攀上車後，才發現司機是他認識的人，為免麻煩，就放棄向我們下手！

同伴把他說的告訴我後，我倆才知驚！在不知明鄉村的外來人，若被搶劫，被滅口的機會很高。

我不知道是否因為大賊認識司機，還是我同伴說來勞動幫助村民感動了他，最重要是，他放棄了。而我們亦告訴之後來的交流團負責人，一定要全包樸樸仔，不許司機沿途載客。

湖南農村的生活是怎樣的？

村民把最好的床給我，是屬於一對新婚夫婦的，我還是被蝨咬得一身紅印。全家人用一隻水杯，雞蛋是我們這上賓客人的高級料理。要走很遠路打水，只用一個面盆的水洗澡......這些都沒什麼大不了。

我唯一不習慣的，是使用他們的旱廁。其實所謂廁所，只是用兩塊及腰的乾草皮圍住一個小洞，洞不深，排泄物及糞蟲清晰可見！老實說，那幾天我只能說服自己去小便。

回程時買不到火車硬卧舖，只好坐硬座，幸好男伴也強壯，十多小時用身體阻撓沒座位的人擠進來，勢保我的座位。但他們真是無所不用其極，車廂的行李架、座位中的行人路，甚至我們的腳底都睡滿人。

到達廣州後，我倆放棄便宜的招待所，入住一晚有軟床、有熱水的酒店。第一次洗澡的水是深灰色的，一世難忘。

為何十幾歲少女會離鄉背井到環境惡劣的工廠打工？如果你知道他們有幾窮，你也會有同一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