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乙錚 --- 政府強制18歲智障生離校

信報財經新聞
P11 |  時事評論 |  香島論叢 |  By 練乙錚 2009-07-31

十八歲，冇書讀！

　 　　去年九月，教育局頒布了《資助學校資助則例》的修訂版，躲藏在頁四十第15.2節（a）段（iii）下面，有這麼一句：「獲特殊學校取錄的學生，如在學年結束時年屆二十歲，則不得繼續就讀中學班級。」這條特別針對特殊教育學生的規定十分嚴苛；教育局對正常學童不設留校年齡上限，反而對有特別多學習困難 的特殊教育學生設限，完全沒有道理。不僅如此，今年初，教育局還進一步通知一些學校，從九月起，除個別情況外，十八歲以上的特殊教育學生將不計算在該年學生人數內，亦即不受政府資助；學校可向當局申請繼續容許這些學生留校至二十歲，但其他學生可享用的資源將被分薄。結果，今年四百個年屆十八歲的特殊教育學 生申請留校個案，只有三十四個獲得批准，餘的只能在「不影響新生入學」或「學校有餘額」的情況下，才可繼續就讀。官迫民反，受害家長幾個月來數度要求教育局放寬此項政策未果，昨天齊齊在各大報章刊登〈十八歲、冇書讀？〉的抗議廣告，把事情訴諸社會大眾。

　　政府一再收緊對特殊教育的資助，還 有一個背景，有必要作一簡介。一直以來，特殊教育的學制，是小學六年，初中四年；○二年起，另加兩年「延伸教育」，故學生六歲入學，十八歲初中畢業。此 外，考慮到一些學生學習特別困難，初中課程，六年也未能完成，故政府還容許他們繼續留校接受資助教育，那是很好的做法；不過，去年九月，政府卻大倒退，設置了「二十歲」這個不應有的留校限期。今年九月，政府將進一步推行新的特殊教育學制，名義上與正常學生的普通學制完全一樣，即小學六年，「初中」三年， 「高中」三年，六歲入學，十八歲畢業。筆者替「初中」、「高中」這兩個詞加括號，因為誰都知道，接受特殊教育學生的學習進度不可和正常學生同日而語。這些學生當中，殘障學生的學習能力一般比較好，雖然學得慢，但如果學習年期長一點，還是能夠掌握正常學生一般能掌握的學科內容；可是，從今年起，這些學生和正 常學生一樣，也是三年「初中」、三年「高中」，試問，他們六年所學，能與一般正常學生等量齊觀麼？

　　殘障學生如此，智障學生更不消說。大家知道，若以智商分類，一百是「正常」，低兩個標準差以上的（即智商七十以下的）統稱「智障」，六十九至五十五之間是「輕微」，五十四至四十之間是「中等」，三十九至二十五之間是「嚴重」，二十四以下是「深度」。 研究者普遍認為，以目前技術水平教學，輕微智障學童能達致的最高學能，約相當於正常學童的六年級程度，而中等智障學童則更只能達致正常小學二、三年級程度而已。智障學生除了智商較低，常常也有細緻動作技能（fine motor skills）方面的障礙，一些簡單的動作如拿筆、翻頁等，都很難掌握，就算掌握了，做起來也十分緩慢，所以這些學童的學習內容和進展速度都不能和正常兒童一樣，而必須個別按障礙的種類和程度設計，才能比較有效。教育局的6+3+3=12年「新安排」，至「高中」畢業的總年數竟和正常學制一樣，還外加「二十歲」年齡限制，根本不切實際；過去，小學之後，要4+2+2=6年才完成初中，今後3+3=6便連高中也「搞掂」，可能嗎？很明顯，政府設年齡上限是為 了省錢，而推銷之時把產品內容刻意「吹水」拔高，則是行騙！

　　當然，特殊教育成本高昂，任何社會提供此服務之時，都得設立合理限制。幾十年前，在西方發達國，智障學童根本不許在公立學校系統中學習；六十年代以後，西方才逐步發展政府資助的特殊教育。現時，和這些發達國相比，香港政府提供的特殊教育很不足夠，單就受教 育者年齡限制這一點看，便很清楚。終止年齡，香港是十八歲，英國是十九歲，美國聯邦規定是二十一歲（有些州更高，加州是二十二歲）。台灣的特殊教育終止年齡也是十八歲，但九七年台灣的〈特殊教育法〉第九條規定，「因故休學者，得再延長其修業及復學年限」；然而，更重要的是，○三年起，台灣還把特殊教育起始年齡降低至三歲，與英美等國看齊。

　　特殊教育年齡起始點很重要，甚至比終止點更重要，因為很大部分智障兒童的智能特徵，是在三歲至六歲之間開始顯露的；若他們此時已獲特殊教育，則對他們的觀察會詳盡準確得多。此外，兒童一旦確定是智障之後，其學習和訓練，一般愈早開展愈好，一來他們學得比較慢，早一點開始便多些時間學，但更重要的是，對某些類型的智障者而言，愈晚學便愈多困難，例如唐氏綜合症兒童若不及早在動作技能方面得到輔導或物理治療，成年之後，身體活動能力或會大受影響。特殊教育成本比正常教育高 三至八倍，但如果及早施教、施教得法、不草草了事，則學童長大之後所需援助便少一些，對社會負擔而言，也會輕一些，故不能只看眼前成本不看長期效益。

　　香港經濟早已發展到英美等發達國家水平，人均收入比台灣更高出三成以上，但和這些地方相比，香港在特殊教育方面的投資是太少了。香港人何可對這個弱勢社群如此吝嗇？

　　註：分界線是約數，例如默克藥廠（Merck）標準便稍有不同；今年 六月九日 教育局向立法會教育事務委員會提供的資料文件說：「我們會為智障學生提供六年小學、三年初中及三年高中合共十二年的教育」（見立法會CB（2）2358/05-06（01）號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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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報財經新聞
P08 |  時事評論 |  香島論叢 |  By 練乙錚 2009-08-01

政府算清楚特殊教育的成本效益沒有？

　 　　用經濟學術語說，教育是「正常產品」（normal good），意指若收入增加，對教育的需求會跟着增加。教育如是，特殊教育更加如是；西方國家半個世紀以來的特殊教育開支增加速度一直比普通教育高，特殊教育的單位成本平均已達普通教育的兩倍以上。不過，香港近年卻與此傾向背道而馳。拿教統局提供的○八╱○九年數字和○三╱○四年的相比，可以發現，無論是特殊學校數目、特殊學校學生總數、特殊學校教師總數、普通學校中的特殊學生人數等，五年來全部大幅下跌了。特殊學校從七十四所減至六十一所 （-17.6%）；學生人數從一萬零八十二人減至七千九百五十人（-21%）；教師人數從一千七百零九人減至一千四百三十七人（-16%）；在普通學校就 讀的特殊教育學生從九十五人減至十五人（-84%）。何解？

　　一個解釋是，學齡兒童總體數字下降了，有特殊教育需要的學生人數隨着減少。但這個說法有問題，不可以接受，原因是香港的特殊教育供應本來就嚴重不足。現舉智障學童的教育為例，說明問題。一般而言，智障者佔人口百分之二點五至三； 去年全港學齡兒童（六歲至十八歲）為數一百萬，故全港這個年齡組別中的智障人數保守估計是二萬五千，但去年全港只有七千九百七十名學童接受特殊教育（這數字包括了智障和殘障學童），故實際上香港適齡的智障學童當中，有機會接受特殊教育的，不到三成！特殊教育供應本來便如此不足，怎麼可以隨着整體學生人數下跌而同時大幅削減呢？有上述數字為背景，政府去年開始限制十八歲以上的智障學生留校便是自然不過。聽其言，觀其行，特區政府自九七年成立以來，每年的施政報告都高唱仁愛和關懷弱勢社群，對本已少得可憐的特殊教育卻大幅削減，故它的言行看來並不一致，甚至是相反的。

　 　或者政府素來慣於精打細算，認為當今之世，講的是「知識經濟」，搞的是「教育產業」，目的是創富創滙、賺外面來的錢，故從成本效益觀點看，特殊教育投資輪不上號。但這種想法是錯誤的。誠然，接受特殊教育的學生，畢業後的職業出路極為有限，不只薪金低，適合他們技能水平的工種也愈來愈少，故特殊教育的投資 效益似乎很低。不過，對智障殘障學童而言，效益不能單純用未來薪酬量度，而應主要以學童受特殊教育之後、一生可減省多少特殊服務成本來衡量。試以「中等智障」學童為例，這類兒童的智商在四十至五十五之間，按教育觀點分類，屬於「可訓練」（trainable），若獲適當而充分特殊教育，心智上可達致小學一、二年級程度，能用語言作簡單溝通，日常生活技能也基本上可以學會，但不能做賺錢的工作，畢業後在智障者之家提供的保護之下，大體上能夠照料自己的生活。但是，如果這些小朋友得不到適當而充分的特殊教育，長大後的自理能力很低，表達能力和心理質素都很差，不斷需要很多生活上的照顧和特殊服務如心理輔導等，到頭來社會花在他們身上的成本將更巨大。若論「輕微智障」學童，則情況不同；這些兒童的智商在五十五至七十之間，按教育觀點分類，屬於「可教育」（educable），心智發展最高可達小學六年級水平，畢業之後得輕度支援服務便可工作；對他們而言，量度特殊教育的成本效益，用比較傳統的觀念便可。

　 　那麼，特殊教育的真正成本效益表現如何？這方面的研究不多，明尼蘇達大學的學者做過一項研究，比較了特殊教育學童的學習成本和畢業後所需服務成本及就業收益，算出效益和成本之間的差額（Ｘ），然後假設這些學生沒有機會接受特殊教育，算出其一生所需特殊服務的成本總和是多少（Ｙ），再比較Ｘ和Ｙ，發現研究 對象的Ｘ減Ｙ人均值竟高達六十六萬八千美元；此數便是提供適當而充分特殊教育給每一個有需要的學童的社會長遠淨收益。

　　由此可見，特區政府的特殊教育政策以省目前之錢為原則，到頭來很可能極不化算，應該小心檢討一下。日前「關注特殊教育權益家長大聯盟」抗議政府削減特殊教育機會，除了讓社會知道具體的學額爭議之外，更重要的作用是提醒政府就特殊教育政策作深刻反思。

　　註：「智障」 定義為ＩＱ低於七十或七十五，即比正常人低兩個標準差或以上；見D. Lewis, R. Bruininks et al, ''Using Benefit-Cost Analysis in Special Education,'' Exceptional Children, Vol.55, 1988。這個研究是二十年前做的，用的是美國數據，香港的特殊教育研究者或可參考其方法，做出香港自己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