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認為居室不在於豪華,若是吸收了主人的靈性,它將從鬧市中隔離出來,成為靈性之居所。這就像高山上的一片茶葉從生長到採摘,再到煉
製的轉換過程一樣,原本它是一片普通的茶葉,自從在霧氣中浸染,吸收了日月之精華,後經烤製,再經開水的沖洗,它就有了靈性,有了釅釅的味道。居室也是如
此,原本是一間毛胚房,經歷了主人手的繡製,心思的侵染,思想的昇華,居室也就不是原來的居室了,而是具有靈氣的活的居室,每一個細節都將體現主人的高
妙,他對生活的追求。身在具有個性的居室,必將有傾聽“高山流水”一般的快樂。
現代人很少有體現自己個性的居室,一般都是設計者的思想,人云亦云。而今我踏入的這方淨室,看不到半點奢華,半點浮躁。進門的玄關被
主人巧妙地利用起來作了一個茶室,所以當我隨著主人進入他的居室,看到那些清心的茶具,心不由我不沉靜下來。茶具擺在青石茶墩上,一塊純天然的整青石,沒
有半分雕鑿的痕跡,手摸上去,光滑細膩,那種涼是從骨子裡滲出的,它能讓你清心靜氣,讓你的浮躁從此遠離。我立刻愛上了這塊青石,愛上了它寧靜的意蘊。我
彷彿看到幾千年曆史對它的洗刷,看到青石路在我眼前延伸,雨點濺在它的身上,跳躍起無數的水花。
青石茶墩背後,展覽櫃中擺著五尊各具形態的泥人,泥人著紅披綠,或喜或嗔,神態不一,讓人看了有小小的喜悅。他們的心性是不是正如外
表所捏造的那樣呢?牆上懸掛著二幅字畫,左為宗舜先生的小楷,上書歐陽修寫的《醉翁亭記》。
《醉翁亭記》原本就是一個“樂”字,醉而樂之,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放情林木,醉意山水,這是歐陽修的本意,我想這也應該是居於岳麓山畔的主
人的心思罷。字右側則為一幅狂草,字剛勁有力,有狂風勁掃之氣勢,我已記不起書者姓甚名誰了,想來必為一大家所書。
茶室與書室為一棕色線簾相隔,透過茶室,書室一目了然。正對著茶室的一面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中自然是岳麓的青山與雲霧,白霧繚
繞在青峰之間,與青山相擁相吻,相纏相繞,十足的小女子之態,眷戀著大山的豪情。畫側題寫的“與青山白雲相伴”,又如何不是與前面的放情林木相映相照呢!
房中擺著一書案,是可伏案疾書,或鋪紙揮毫之所在。如今,彷彿主人立於案前,展開宣紙,正提筆沾墨。若是寫累了,則踱到茶室,用心的泡壺茶,品茶醒神,這
樣的樂趣不正是我們奢心所求的麼!他的背後則是一書櫃,裡面擺放的全是經世之作,整整齊齊,一如每件物品的擺設。其中一本《中國人的命運》,可見主人是心
懸大眾的,他的憂民之心從中可不難看出。
與書室相隔的則是客廳,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尊香爐。我很奇怪主人為什麼將香爐置於地上,因我平時所見的香爐都是置於案上的。很想問
他,又怕他責怪我的不懂事,後來終經不住好奇之心問出了口,主人回答說:也沒什麼特別的意味。他隨手揭開爐蓋,燃三根香置於香爐腹內。煙霧繚繞的香爐被二
尊麒麟相守,而案上,則放著二個花瓶,中間立著觀音,喻示著平安相隨的意思。
我們回到茶室,主人親自為我們泡上了一壺綠茶,茶葉經泡過後,變成了海澡般的色澤,薄而暗褐,薄得像紫菜。我曾經開過茶室,卻呼不出
此茶葉的名稱,不禁深感慚愧。茶香撲鼻,茶湯金黃,味微苦而略甜。我久久地凝視青石茶墩,它的石紋在我眼前演化著,我禁不住伸出雙手撫摸它靈魂的深處,想
將它沉甸的歷史擁入懷內。我們坐在茶凳上聞香品茗,主人告訴我,他這間茗室,俗氣之人是不請入內的,怕污了這方淨地。他說那些俗人只看重金錢與名利,不注
重心性的修養,是最入不得大堂之雅的。而我這裡的雅,是每件物品都具備靈氣,都有一段歷程與故事。我室中的這些物品,陶器字畫等等,都是我一路撿拾過來
的。
這些物品,在主人的佈置下,都有了它們生命的體溫。我環視其室,它的格調、品質、靈性,就在於主人用平淡、從容、溫和與克制的方式表述著自己的心性。一個人的居室也就如一個人的文章一樣,是將自己的思想賦予其內,將自己的靈魂賦予其內,將自己的精神賦予其內的。
身居其內,如同品釅釅之茶,讀雅緻的文章。妙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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