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定

作者﹕文怡

　　尖沙嘴碼頭的五支旗桿下，鴿群在啄食。童心站在鴿群中，不敢動彈，唯恐把牠們嚇得雞飛狗跳。鴿子發出滿足的咕咕聲，讓童心忐忑的心稍為平靜一點。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三小時十七分，她知道她來得太早了，早得街道上祇有清潔工人在清理平安夜留下來的，數以十噸的垃圾。

　　童心遙望向慘不忍睹的文化中心，她無法相信這裡是她記憶中的香港。祇不過是離開了十二年，人們竟都變了，短短一夜光陰，便把觀光景點變為垃圾堆田區。洪亮會不會也變了？他會不會忘記了他們的約定？童心的心又不安起來。

　　渡輪泊岸，人群自碼頭湧出。一名金髮男孩鬆開握著父母的雙手，興奮地朝鴿群衝去，鴿子慌忙四散逃逸，羽絮在空中飄盪。童心抬頭，天色陰暗，跟洪亮提出約定的那天一樣。

　　十二年後的聖誕節，早上九點四十七分，我們在五支旗桿再見。

　　童心從不曾忘記他們的約定。為了回來，她渴望長大，因為長大了，她才可以做兼職，賺取機票。當別人享受聖誕佳節的時候，她站在百貨公司內，一點一滴，儲存起等待的喜悅。

　　當巴士抵達尖沙嘴碼頭，洪亮戰戰兢兢下車。他瞄一下腕錶，上午六時三十分。來得太早了。他對自己說。

　　他應當好好睡一覺，讓自己以最佳狀態，出現在童心面前的。偏偏他緊張得徹夜不能入眠。洗臉的時候，他不敢抬頭照鏡子，怕自己的樣子太難看。

　　童心會出現嗎？她會記得他們的約定嗎？她會從加拿大回來嗎？洪亮開始後悔，他應該在信中探聽童心的心意的。

　　十二年前訂下的約定，或許她早已忘了。洪亮走了幾步，忽覺舉步維艱。他佇立在報攤前，裹足不前。微風輕吹，一條紙屑在他腳邊乘風滑過。紙屑飄得遠遠，混進一群抵岸的渡輪乘客當中。洪亮看到一名金髮小男孩摔開父母的手，衝向五支旗桿的方向。鴿群振翅四散，飛上灰暗暗的天空去。

　　小時候，洪亮和童心住在樓高七層的唐樓，天台的住客飼養了許多鴿子。傍晚時份，養鴿人會釋放所有鴿子，揮舞紅旗，訓練牠們。肥壯的鴿子成群在空中盤旋，雪白的羽毛鑲上金黃色的彩紋。洪亮懷念跟童心靠在窗戶觀賞鴿子的日子，她總是那麼安靜地站在他身邊，長長的睫毛微微眨動，彷彿對世界充滿好奇。

　　童心移民加拿大之後，洪亮一家也遷離舊居，搬到港島東區的大型私人屋苑。屋苑附近設有大型購物中心，是許多香港人心目中的理想居所，洪亮卻總是記掛著漫天飛舞的鴿子。他甚至幻想，信鴿會把他的思念，繫在爪上，飄洋過海，送到童心手裡。

　　厚厚的雲層隱隱透出陽光，氣溫似乎回升了些許，路人不再瑟縮而行。童心仰望鐘樓，已被列為香港古蹟的它仍然聳立在海旁，見證著歷史的變遷，以不變應萬變的姿態，與時代並進。

　　童心從錢包暗格抽出一張照片，那是小學時，學校參觀文化中心，在鐘樓前拍下的團體照。洪亮比她高兩屆，站在最高的一排。湊巧地，童心正正排在洪亮前面。她仍然清晰記得，老師數一二三的時候，她的心噗通噗通在跳，她彷彿感覺到，洪亮的手背輕輕擦過她長及肩的頭髮。

　　童心一直隨身攜帶這張照片，因為在那天，洪亮跟她約定十二年後相見。每次看到照片，她心裡就像有一道暖流漾動。

　　為了逃避報販奇異的目光，洪亮不停來回踱步，腿不禁開始有點痠。天星碼頭的跳字鐘顯示，九點三十五分，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二分鐘。洪亮提心吊膽，一步一步走近五支旗桿。他遠遠看到三個女孩的背影。

　　其中一個會是童心嗎？是長髮及腰際的那個？還是戴帽子的那個？抑或是短髮的那位？洪亮提著鐵般沉重的步伐，朝女孩走去。

　　突然，洪亮被人重重撞開，他拼命去平衡身體，還是往馬路方向跌出去。

　　一陣尖銳的剎車聲，接著一下巨響，途人紛紛停下腳步。

　　快點叫救護車。小巴司機大聲喊。

　　童心用盡力氣擠進重重人群，來到傷者面前。傷者沒有流血，祇是瞪大眼睛，硬生生地躺在地上。

　　人群中，洪亮看到一張熟悉的臉，他想開口說話，視線卻模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