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三口滅門慘案

                                                                                                             作者﹕Audrey Ng

       最後一次見小龍，大概是今年的一月初。

       還記得那時侯各地鬧著飢荒，村子裡的朋友們都沒吃的，幸好我們家是吃素，不用愁。小龍的爸爸是村子裡的領導人，雖然我不理解為何他們會以「新移民的後代」來稱呼我們，而且我們的外表和氣質都跟他們不一樣，他家人都長得圓圓胖胖的，可是小龍和我卻成為好朋友，然後我家和他家的人也熟起來了。

        那天，兩家人聚在一起，小龍如常地用他的獠牙和長得像鐵鏟的尖嘴，粗暴地翻著濕泥，嘗試在樹根下尋找蚯蚓。而我則享用我最愛的三葉草。 那是一個寒冷的日子，大家有說有笑。

　　「大哥, 這溪水不錯, 過來嘗嘗吧」小龍爸爸對我爸說。然後又像想起甚麼似的補充道：「哎呀, 我怎麼忘了, 大哥你從來都不太喝水！」

    　「叫阿黃就可以了。從前的主人都是這樣叫我。唉，一把年紀了……不知道主人現在可好。」

    　「來到這裡都有一段日子了，就別再記掛你的主人；重新生活嘛！他把你們放了，離開田地，便不再是他的奴僕了。」小龍爸爸很是語重心長：「大哥, 要向前看呀。」

     　爸慢吞吞答道：「向前看？但願下一代的生活會好起來……」

     　嘆了一口氣，爸又繼續說：「不能出賣勞力給市場，便得自生自滅……容得下我們的土地愈來愈少，哪來的錢買個安樂窩？」

     　小龍爸爸緬懷過去：「大哥所言甚是，所言甚是呀……唉，最近山頭的野果少了，很多田地荒廢了，就連我族最喜愛的蕃薯都沒了！老子這對為了挖蕃薯而長的獠牙呀，也不管用了……真悲哀啊，想當年，我的曾曾曾曾祖母，就憑著獠牙奮勇擊退華南虎！那時是母系社會，我族的女人──可不能小看啊！雖然她最後也壯烈犧牲了，可是不用再向虎交保護費；山中的朋友們都對我族感激不盡，年年進貢，而且孤獨的虎們因不能及時找到配偶而絕後……之後，我們就成了香港體積最大的野生哺乳類動物，多威風呀……」

       停了停，小龍爸爸感慨不已：「可惜呵，一剎那的光輝不是永恆。如今……如今風光不再呀，近代山林歷史中，還多了阿黃大哥及那個頭上有大彎角的近親二族。雖然當初大哥亦是與人類一起生活，但如今你們的下一代也得多了個 『野』字在前面了。」

        話未說完，便聽見小龍在大喊大叫：「阿媽呀，肚子好餓啊，濕泥中根本沒有蚯蚓哪……」

      「要去肥沃一點的土地呢？」

      「情況也一樣。我們已有好幾個月沒吃過一餐好味的了！」小龍爸說

        小龍說：「爸，要不然下山去吧，我受不住了！」

       「不可以！身為族人的首領，呼籲大家別再到山下去找食物；可是他們不聽我說，都一去不返呀……」

       「或者是有更好的生活，所以才不回來了呢？小青她上次飛步下山，在鐵桶中找到一些味道很好的食物啊；還帶了一片黃黃的東西給我吃，咬下去時咯吱咯吱的，很香、很脆,、很好吃！很想再吃啊……爸，去嘛，帶我們下山去看看！」

        小龍爸吞吞口水後說：「不能去!！山下很危險的；更何況這裡不能沒了我。」

       「對對對，山下太危險了。」我爸附和著；「上次我有幾位朋友，甚是掛念舊主人，便結伴到山下去看看，其中一個就被鐵馬撞倒了……逃回來的一位，親眼看見其餘的手足們全被捉走了！」

        聽了這番話後，大家沉默了。

　　黎明時分，小龍鬼鬼祟祟的向我走過來。

     「你不去睡嗎？你現在不睡，難道要在晚上跟我睡嗎？」我笑著對小龍說。他們一族都是晚上活動、日間休息的。

　　「小聲一點！」小龍壓低了嗓門靠過來說：「我打算到山下去，你要不要跟我來？」

　　我驚呼道：「你瘋了？你是『野』的啊，你不能取得豬的居民身份，即使拔去你那對牙，剃去身上的鬃毛，勉強取得合法身份，又能怎樣？還不是被人吃了嗎？我爸說他曾看過不少豬被屠宰的情景……很殘忍啊。」

　　「誰說我要做那些白痴的家豬？我可比他們可愛聰明得多了！」小龍露出一臉不屑的表情，「我是說現在下山去找食物！蕃薯、還有那些咯吱咯吱的……你要不要去? 如果你不去我就自己去；真的受不了天天吃蚯蚓。」

　　「我不能去呀，爸不會讓我去的！」

　　「你這頭笨牛兒，是不是吃草太多，腦袋也長了草？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我們去了哪裡！」

　　「你真的不去？不要後悔啊，我帶食物回來後也不會分給你的！」說罷，小龍便轉身離開了。

　　晚上，小龍父母到處找小龍都找不著，我忍不住說了出來。

　　小龍爸媽聽了焦急得甚麼也不說地下了山。

　　從此，小龍一家三口就不曾再回來了……

　　「那天清晨，我走在山邊的小徑上，遇到幾個人，聽不懂他們的語言，只知道他們不停的叫喊著，拿出一個奇怪的黑東西；那東西突然發出強光，刺得我眼也痛。我受驚快速逃跑！不知跑了多久， 就找到了傳說中的食物桶。食物沒有想像中的好吃……如果不能找到好吃的，我就沒面子回山上了。於是在林中休息了一晚， 到了第二天我在田地中挖掘蕃薯。由於是第一次，動作有點拙劣；怎料到突然有頭東西跑過來，對我「汪汪」大叫。我嚇了一跳，立即帶著蕃薯逃走；不小心蕃薯掉了下來，滾到山坡下面……當我追著珍貴的蕃薯追到大馬路時，我聽見爸媽的呼喚。他們看見了我，也跟著跑過來，我沒有理會他們，繼續追趕我的蕃薯…… 爸媽在後面追著我。不幸，蕃薯掉到溝渠！這時路上出現一頭大物，有人類從大物身上走下來；爸大喊『快跑！』突然背後響起三聲巨響……就這樣，我們來到了這裡。閻大王，要說的就只有這些了。」

　　「你們一家三口前生都是罪人，今生讓你們嘗點苦。好吧，快到孟婆那邊喝湯去，下輩子投胎做人。」

　　「我不要做人類, 更不要再做野豬了！」

　　「你說甚麼？不去？」

　　「哦，不是不去……只要不用為吃而愁、為喝而憂，不為居住問題而煩惱就可以了。」

　　「好吧, 成全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