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誌分類:第二十四期 |
作者﹕鄭綺蓮
仰望天空,太陽的強光像利劍,不得不緊閉雙眼,仍感到陽光照射在臉上的熱暖。
男友問我吃壽司可好,我說好去便去。
有風,飄起髮絲,因為長髮,更感到風的輕柔。髮絲,觸鬚,感應風的細緻。風是涼涼的,秋天。涼風把體溫吹散,身體彷彿變輕,夏天的熱熾微汗都給吹走了,又踏進一個秋收冬藏的季節。
輕一點,我想再輕一點。
有一天,有風,我便可以飄往雲上。
「不好意思,要等一會才開始上課,現在聽歌啦。」那時他總會播《As time goes by》;想起他上課時的樣子,我頓時由天上跌落地面。
他的聲音,嘹亮、卻帶點孩子氣、似太陽散發熱力。他的聲音,錄在錄音帶,錄在心上,那時候上課的錄音帶,一直都在,不用拿來聽,我都記得他說的每一句,在工作時,在火車地鐵上,在街上走,日與夜,六月十二月,早被埋在年月裡。
錄音帶與我同在,也與我心靈同在。
只要手在按鈕使力一按,戴上耳筒,世界立即與我沒有關係,這一刻,那時候,重疊起來,遠,近。同一個身體,兩個時間,2000年和2006年。
2006年的現在潛回2000年那時候,潛入回憶的海洋中。那時候的他,那時候的同學,錄音帶也把我們上課的片段不經意的錄下,那時不覺得怎樣,現在卻不可多得,日子過得快又過得慢,時間全因他而變慢,有他的每一刻都想好好的記下來。
現在,他在哪裡?我在哪兒?在哪裡?
車子一直向前駛去,車廂有歌聲。男友問我為什麼那麼喜歡《As time goes by》,我告訴他因為喜歡那套電影。向窗外望,看見海,海面泛著金黃閃光,我想起海底的海豚,很想很想看見真的海豚。
看著車廂的玻璃窗,同時看見外邊的海,玻璃窗反映頸上的水晶鍊咀,透射光芒,高密度又透徹的光,很吸引。從反映中看見自己的臉,目光再移開一點,男友在駕駛,車廂內不斷播那首英文歌。我從玻璃窗的反映中看他,他沒說話,在想什麼?想著她吧。
那天,我看他他看她。
在咖啡店門口,她剛走,我們剛來。三人閒聊一會,我看他他看她。
我的手,握在他手心中,感到他握得很緊。我的心,彷彿感覺到他的心,她背著我們離去,他看她背影。
只是一瞬。我看他的神情,還有跟她道別的一眼,說不出來,都在言外。
男友,我的男友。
他的心跟著他的眼,他的眼跟著她。
這樣的情況都不是第一次了。
我希望我是她。
擁有了便不存在,承受了抱在手上的體重,心上的重量便消失。
怎麼辦?
若無其事好嗎?
讓他知道我很痛苦,但也可以忍受,只要他不離開,這樣好嗎?
怎麼辦?
2.
「你還記得有次上課前,你播這首歌,我一直都記住它,你為什麼要播這首歌?」我問他
「因為喜歡吧,男女主角在餐廳重遇,琴聲響起……you must remember this……」
他忘了。我曾問過他,那時他說是因為聽見我經常哼這旋律,所以在堂上播。
我一直都記住。
跟男友分手後,我跟他msm交往,這位曾是我老師的人,在文字中見面,往事和現況,看法和感受,生活和工作。
至到msm的一句:「你沒事吧,今天我跟阿肥去釣魚,一個人吃不了那麼多,你有時間嗎?」
有時間,45分鐘後,我們見面。
來了,便不走了。
我回來了,熟悉又陌生。
不用聽錄音帶,真實的聽他的聲音,不像以前,現在的聲線低沈了。
這屋比那時候老了,牆壁有裂痕,書櫃也褪色,單車和吊鐘不見了,又多了一些掛畫模型船,我也不再像那時的我,現在喜歡留在屋裡。
房子的色調仍很暖,紅的,橙的,棕色,黑色。原色,對比鮮明強烈。
裝飾品不太多,在這屋會感染到一份生命力,原始、情感、熱熾。
漸漸,我看到一個人,有另一個人在他心裡面。
他有時恍惚,漸漸,看他時,也看到她。他們不常見面,但她在他心中不輕。
是別人的女友或是太太吧。
我也不太在意,我不難過便可以了。
看來我又輕了。
然後,一天,當他跟阿肥釣魚,我在屋裡消磨。
選了一張CD,封面有深藍海洋和海豚,Silence是CD名。沈靜一如深海。
掃地時發現了一粒紅色波子,在櫃底的暗角,我要俯身才可以用掃把帶它出來,重見天日,我認得它,紅色波子,那時候他跟我一起玩。其他的波子都不見了,只剩下它在暗角,整個人都貼在米白地磚上,涼涼的,索性躺下來。
舉起波子,抹去塵埃,讓它還原原本的透亮,在陽光中看,瞇起眼來看,閃閃明耀,是陽光下的一顆眼淚似的,想起銀河鐵路九九九中那水晶女子最後遺下的眼淚水晶。
抬頭看吊扇,它在轉動,帶動了風,感覺很舒暢,髮絲在飄動,臉上有點癢,吊扇不斷的轉動,一個圈兩個圈,一切都在循環。米白色的瓷地磚,映照書櫃餐桌,似是在淺水中的倒影。音樂很柔和,閉上眼睜開眼閉上眼,有陽光照射著的客廳,看著陽光中的微塵,緩慢地浮游,感覺卻似是在深海裡一直潛下去。不想動了,就停在這裡。陽光照射在身上的和暖,貼在地磚的背部感到冰涼。在鋼琴聲裡,有一種熟悉的感覺,是什麼?那麼相似?是什麼?我在腦裡找,在找尋中意識迷糊了。
我似是潛下冰涼的深海一樣,像那一條曾跟我一起游來游去的海豚,在深海睡覺。
我所見的都是牠所見的,我就是牠,牠就是我。
鎖匙聲。是他回來嗎?不是跟阿肥去釣魚?還是不想睜開眼。
淡淡香氣,是什麼香味?是什麼?
空氣中傳來一聲嘆息,很輕,音樂染上了憂傷。
微微睜開眼睛,一個女人垂下頭看我,她似是對照著水裡的倒影。
3.
鎖匙聲。一陣海水的氣味。「今晚我下廚!很快。下次你也來吧,我們看見白海豚呀……」廚房熱鬧起來,一陣濃烈香氣熱氣傳來,他大概沒有聞到屋裡還未散去的月光花淡淡香味。
而她的聲音仍在我腦海中。
「你是他以前的學生,我認得你,我來取回東西。」
「那CD是我的,你喜歡,送給你。」
「謝。」
「那時候,你跟他一起,對嗎?」
「沒有,最近才遇上的。」
我沒法忘記她的樣子,她鬆了一口氣似的,那表情有一點愕然,不太相信似的。
希望她可以好起來。
她很美,成熟優雅,曲髮披肩。卷曲的髮絲似一個一個旋渦,她比那時還要吸引,她的幽怨,不用說話也感覺到她的痛苦。彷彿她的痛苦已化為她本身。
空氣中承受了她的嘆息。
執著,放下。
各人的因果都不同,她哀怨,很深,彷彿不知何時開始。
深化了痛苦,是積累,愈積愈重愈深,深得連她自己都被吸進去,她為自己造了一個旋渦,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愈痛苦愈吸引,愈無法離開。
看她,彷彿看見一滴眼淚。
他把我抱起來。
「你似是重了一點,好吃好住吧。」
不,我輕了,在我心上,沒有任何東西,佔有重量。
無端夜半醒來,想起她的眼淚,他的汗水。
汗水和淚水,男和女,欲望和傷感。
那麼把汗水淚水都混在一起,重疊成一顆水晶。
透明、閃亮、晶瑩剔透,沒有隱藏的水晶,一切都看得明明白白,然後狠狠摔在地上,粉碎同時叮的一聲清脆悅耳。
碎片的閃光向周圍四散,如閃星,一朵盛開的花,光亮得無法直視。
最美是毀滅的時候。
有一天我們會知道都被騙了,愛情原來不如水晶美麗。
只是欲念,只是因為想。
當中還有條件價值利益計算比較傷害佔有貪心妒嫉欺瞞。
不值得流眼淚。
開始是慾望,最後是眼淚。
承受了肉體的重量,在心上的重量便消失。
浴室的水種紅掌,玻璃瓶的水已很混濁,便換水。
流水,在手上流動那一刻,水在手上流過,涼冰冰的,時間就這樣的流過去。
3.
然後,一天,我看見一個人。「可否借這本來看?」他的聲音懶懶的,似是在自言自語,溫和。我把手上那本《海洋之心》遞給他。
然後他跟我一人一邊的對坐,各自垂頭看書,桌上那一大堆散亂擺放的書,跟書架上軍隊似的整齊直立的書本,它們明顯很頑皮。
圖書館寜靜,寫筆記時鉛筆拖在紙上的聲音也聽到,時間這樣流逝。
直到有一刻,鉛筆聲停下來。
「做功課?」他問我。
他的瞳孔比一般人的大,像晚上的貓咪,冷氣機吹來涼風,髮絲飄飄的,我的跟他的頭髮,都給緩緩吹起。
他的頭髮很柔軟,很少見。我們的髮絲在冷風中蠢蠢欲動,如動物警覺的觸鬚。
「不,只是因為喜歡海豚,為了到海裡跟牠們一起,我曾經去學潛水,那時剛跟男友分手,有點傷心,但在海裡什麼煩惱都消失了,在海裡跟牠一起,我所見的都是牠所見的,真真實實的觸摸牠,在牠身邊,跟牠一起,牠也看見我,我看見牠。想起那一齣談海豚和潛水的電影,最後男主角跟海豚游走了。」
「那套戲名是什麼?我都想去看看。」
「《The Big Blue》中文戲名是《夜海傾情》,你呢,要做功課?」
「不,只是興趣。我喜歡音樂,音樂跟大海給我的感覺都很相似。」
「我記得有一次我在男友屋裡午睡,當時聽著音樂,是鋼琴。那一刻,我有一種很相似的感覺,是什麼呢?我在想,一直在想那似曾相識的感覺,後來有一刻突然之間我知道了,那是愛情的感覺,音樂和愛情,其實是很相似,都很柔軟。」
跟他說這話的同時,我想起那次潛在海底的時候,所見到的光線,陽光透射海裡,光線四射,柔和光亮,身處其中的我,彷彿也化為了光線本身。
「我不開心時,一聽歌,心就像牛油化開一樣,音樂真的不可思議。我跟朋友開了一個網頁,你有興趣的話,歡迎來看。」他也很坦白,感覺很纖細,我想跟他談下去。
然後幾天,沒有約定,在那張書桌,那些上午,他看我,我看他。
然後有一刻開始,在工作時,在火車地鐵上,在街上走,日與夜,都看見他的樣子。
這樣的感覺不陌生,現在,我只想停在這裡。
只是看,其他的都不想了。
不想。
抬頭,直接看太陽,強光刺眼。直接看,只有無限的光,眼睛有點痛,可以承受多少,直到閉起雙眼的一刻,不看,便沒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