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歲

看來我真是老悖晦了。

讀林先生專欄, 赫然發現『十三歲少年在同志網廣交天下繼而與十金剛開波』的字樣, 頓時目定口呆－－－今時今日香港流行的術語當是『O哂嘴』。

十三歲？

忙忙在网絡上尋出相關新聞一讀, 幾乎昏厥過去－－－倒沒有擊中『潛意識裏的盲點和弱點』, 只不過是有點感慨/羡慕/妒忌－－－像我這種標梅已過的中坑, 雖然未致於拚死守護著臂上的守宮砂,  但說到廣交天下帥男的壯志豪情, 並且付諸實際行動, 居然跟十三歲的小老弟相差一大截, 未嘗不是不汗顏地矚目驚心。

而且, 我十三歲的時候, 記憶中還似一舊飯......

當年朦朧間的性知識啟迪在學校的更衣室, 有一回因為內急, 以九秒九極速一掌撞開更衣室木門, 赫然發現兩名高年班師兄衣衫不整, 驚魂未定地推開對方, 隱約間知道自己做了些不恰當的事情, 白瓷磚的房間內大家都有兩三秒的尷尬和不安的侷促, 闖了禍的我也忘記要上廁所, 只是靜靜地轉身離去, 一路上非常困惑, 介乎於知道些甚麼和不知道實際上發生些甚麼中間, 困擾得很。

所以別再問我看【Another Country】時何以百感交集－－－脂硯齋說的：『未身歷者, 斷不能如此。』

不過現在的十來歲少年, 跟我們那時候可大不相同,何止不是一舊飯,而且還早熟得很。 去年有一次往南京公幹, 週日閑來到夫子廟附近逛逛, 居然遇上一對美少年－－－美的意思是真的長很整齊標緻, 若果是早個一百幾十年前的大清朝, 活脫是《品花寶鑑》所描寫的小旦相公; 少年自然是指一看而知是九零後的小朋友－－－穿戴平實之餘不失考究趨時, 溫馨滿足兼且甜蜜淡定, 人來人往中怡然自得地牽著手在青石板路上閑逛, 作為旁觀者的我, 一句『執子之手』差點就溜了出口。

縱使/雖則/大抵/其實我們都知道, 執子之手, 未必等如可以與子偕老。

但, 我由衷地佩服他倆的坦然淡然安然自然－－－自己都不拿這個當一回事, 其他人的大驚小怪程度也相應下調, 正是見怪不怪, 其怪自取。

最近偶爾讀了一篇國內中學生了寫的短文, 沒有甚麼的大道理, 卻是一個十餘歲的少年的心聲, 但那份豁達, 卻叫人為之肅然起敬：

『假如你知道我是gay, 我的博客是被你發現了, 你不必向世人公布發現的秘密, 你只是發現了我的另一面而已。
　　
假如你知道我是gay, 我不認為這是件甚麼耻辱的事, 我注意我的言舉, 並不是所有的人都知道我的特殊身份。
　　
假如你知道我是gay, 如想用你的戀愛觀來規勸我「回頭是岸」, 我請你免開尊口, 我不認為做同志有甚麼不好。

假如你知道我是gay, 首先请别大驚小怪, 這不算甚麼奇文怪事, 我與很多異性戀一樣平凡真實。
　　
别問我是小受還是小攻, 我為我所愛的人支付得起那份堅挺, 容納得了那份粗壯。
　　
假如你知道我是gay, 我沒向你說明, 自然有不能說明的原因, 不是不想出櫃, 知道了也不會忌了諱。
　　
假如你知道我是gay, 你如果是直男請别騷擾我, 恰巧你是同志, 我們可以做朋友。
　　
假如你知道我是gay, 男人對另一個男人的吸引, 不是國外才有, 不是現在才有, 而是自古就有。
　　
假如你知道我是gay, 我和社會上的很多同志一樣, 艱難的生活在這個世上, 因为中國立不接受我們。
　　
假如你知道我是gay－－－不管你怎麼知道我是gay－－－請你坦然面對好嗎？ 我需要你的包容和理解。』

－－－ 通篇我最欣賞的警句是『我為我所愛的人支付得起那份堅挺, 容納得了那份粗壯』, 一針見血之餘卻不失大方得體, 修辭用字恰到好處; 還有最後一段的『假如你知道我是gay－－－不管你怎麼知道我是gay－－－請你坦然面對好嗎？ 我需要你的包容和理解』, 生理和心理的態度皆無比正確。

是的, 自古敢日月換新天的, 不都盡是出於少年的英雄？

附：【淫娃蕩婦】

十三歲少年在同志網廣交天下繼而與十金剛開波的新聞，挑戰讀者道德觀的嚴峻程度與《小團圓》那段墮胎特寫不相伯仲，一個不小心便狠狠揭露開明人士潛意識裏的盲點和弱點，稍聰明者提都不願提，以免講多錯多。我一位見慣世面的朋友，就沉不住氣咬牙切齒：『有些sluts開始得真早！』政治正不正確姑且勿論，最可恨的，是用了一個教腌尖的我無法妥善譯成中文的單字，因為『淫娃』和『蕩婦』都鄭重保留給女界，中性的『淫蟲』也容易引起爭議──被比作昆蟲的慣性起痰男士，似乎以有老婆管教的直佬居多，和新聞中那個擇基而噬的未成年少男是天南地北的品種，實在不忍心令人產生不怎麼美麗的誤會。

心水清的讀者看到我為一個英文字磨穿蓆，大概準備破口大罵了：你男人老狗一天到晚自稱母狗就好地地，怎麼孤寒到咁鬼交關，凶神惡煞不准百姓點燈，克制別的男性冠上來自女裝部的帽子？唉，我可是用心良苦呀，明知力有不逮還遠兜遠轉，只為了不想教壞惹上官非的細路。報導指出，他與兼職保安員的次被告交往，口口聲聲稱對方『老公』, 可見年紀輕輕已經染上異性戀圈子的擒擒青流感，幻想自己是排隊買寶金袋的富貴師奶，或者煲定湯等大婆放生的阿二，甚至沒有收過一隻半隻鑽戒就認定釣到金龜的三線女藝員，如果我還縱容這種陰陽失調，不計前嫌送他『淫娃』或者『蕩婦』的稱號，豈不是助紂為虐，害他一世在混淆男女身份的濁水浮沉？

原文：林邁克

原刊：蘋果日報 . 克社會 . 2009上年5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