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皋錯解珮

我也知道不應該因人廢文, 但對不起, 我確實是看著胡蘭成這廝不順眼 －－－ 宋淇和張愛玲書信往來討論《小團圓》的細節, 兩人避無可避地要提到伊, 可是誰都不愿意說起伊的姓字, 干脆以『無賴人』三個字代替。

以我的猶太性格, 很少書會買來之後讀不下去, 除了這本《今生今世》, 根本是越讀越火滾, 幾回掩卷, 大罵下流下作, 更令人氣忿是字裡行間那種洋洋得意, 討厭之極。

數年前看【她從海上來】, 看見趙文瑄演這赤佬, 直替趙先生抱委屈 －－－ 伊哪能這樣帥氣/正氣/英氣？－－－ 不過我們別說, 人家一生的桃花緣, 直教幾許男人羨慕妒忌。《今生今世》寫自家與多少揚眉女子的情感瓜葛, 都勿曉得伊在炫耀自家的薄倖, 抑或無愧自家的坦率。 伊畢生自負才華, 畢生渴求榮華富貴, 晚年竟向鄧小平進萬言書, 希冀復興祭祀禮樂, 以農為本, 工業副之, 不但天真得可憐復可笑, 而且好作帝師王佐的癮原來從未熄滅, 卻只以素質不夠, 走的又是歪理歪路, 連個奸雄梟雄都沒有混上, 最終餘生還不是庇托在東洋人的地方。

最恨他寫他跟別的女人的風流快活時, 也要順帶一筆張愛玲這三個字方肯罷休, 唯恐不提過她就不成事, 缺乏賣點似的 －－－ 他大書特書張愛玲的優異出色, 卻同時細細描述將張愛玲哄騙上手之後又讓他甩了的情形, 極為無良無品, 以為借此來證明自己魅力非凡, 讓我等只覺得這個鄙俗失敗的所謂才子可憐可厭復可笑。

有一幀伊在五十年代日本跪坐在榻榻米拍的黑白照 －－－ 那副嘴臉！

心血來潮, 翻出兩段《今生今世》與《小團圓》的文字參詳對照一下：

《小團圓》寫盛九莉與邵之雍分別在即：『 次日一大早之雍來推醒了她。 她一睜開眼睛, 忽然雙臂圍住他的頸項, 輕聲道：「之雍。」他們的過去像長城一樣,在地平線上綿延起伏。但是長城在現代沒有用了。 她看見他奇窘的笑容, 正像那次在那畫家家裡碰見他太太的時候。「他不愛我了, 所以覺得窘,」她想, 連忙放下手臂, 直坐起來, 把棉袍往頭上一套。 這次他也不看她。』
　　
《今生今世》寫的同一場戲：『 是晚愛玲與我別寢。 我心裏覺得, 但仍不以為意。翌朝天還未亮, 我起來到愛玲睡的隔壁房裏, 在床前俯下身去親她, 她從被窩里伸手抱住我, 忽然淚流滿面, 只叫得一聲「蘭成！」這是人生的擲地亦作金石聲。 我心裏震動, 但仍不去想別的。 我只得又回到自己的床上睡了一回。 天亮起來, 草草弄到晌午, 就到外灘上船往溫州去了。』

胡蘭成自言, 當年張愛玲在送給他的照片背面寫道：『見了他, 她變得很低很低, 低到塵埃裏, 但她心裏是歡喜的, 從塵埃裏開出花來。』辜勿論是耶是非, 只是世事滄桑, 數十年後我得知胡蘭成其人, 還是因為張愛玲的緣故 －－－ 一九六六年, 張愛玲寫信給友人夏志清教授, 當中就有提過：『 ...... 胡蘭成書中講我的部分纏夾得奇怪, 他也不至于老到這樣。 不知從哪裏來的 quote 我姑姑的話, 幸而她看不到, 不然要氣死了。後來來過許多信, 我要是回信勢必「出惡聲」...... 』十一年後另一封給夏志清的書信, 依然深深遺憾：『 ...... 利用我的名字推銷胡蘭成的書, 不能不避點嫌疑 ...... 』    

－－－ 看來祖師奶奶其實也是哄騙了自己很久, 即使親眼看見胡蘭成跟其他女人親熱, 也只不過是打落牙齒和血吞, 一肚子的委屈統統埋在心裏, 她越是愛他, 就越是怕真的要失去這個男人, 於是才那麼的小心翼翼, 生怕自己的淚水在這個男人面前流了出來, 所以硬著心腸讓自家看過去蠻不在乎 －－－ 胡蘭成認為張愛玲『別寢』是因為恨惡他跟周秀美之間的事才使的性子, 但引証《小團圓》所述, 小周事件僅僅為導火線, 實際上經過這些日子, 盛九莉清醒過來, 開始看清楚邵之雍的言行思想上, 不經意流露的庸俗猥瑣, 因此一早呼喚名的時候, 大情聖還以為張愛玲留戀不捨, 誰知其實對方已只是臨別最後一聲稱呼, 橫豎已決定忍痛抽身。 至於甚麼『草草弄到晌午』, 《小團圓》中有交代, 卻見到邵之雍搜檢盛九莉的抽屜, 於是盛九莉斷愛贈金, 圖個了結, 此後邵之雍來信盟誓, 只是盛九莉已男婚女嫁, 各不相干了。

某些男人總以為女人為自己落淚, 便感覺到自己的重要性 －－－ 濫情薄倖的胡某, 居然連張愛玲半顆淚珠兒都未曾換來, 自度顯然在這女子心底無關痛癢, 以胡某趙完唱的性格, 怎能不心懷怨恨？筆下掃千軍, 唯有將前度枕邊人的冷淡冷漠加以渲染, 形諸筆墨, 一泄不滿。

這一段一九四六年的往事, 場景當發生在當年上海的赫德路愛丁頓公寓, 現改稱常德公寓, 一楝近八十年歷史, 風格帶有 art deco 現代味道的老房子, 建筑師利用了幾何線條來裝飾, 別具美感, 同時因為要打破正面層層洋台的橫線條造成視覺上的矮胖感覺, 建筑師就利用正立面中央, 製造豎線條理手法, 突出中央主樓的視覺效果, 跟我在香港老家那種三層一梯兩戶的戰後老房子居然有幾分近似 －－－ 可以想像在胡某離開後, 張愛玲坐公寓裏, 沉溺在老好時光, 而不能自拔, 一如她的名言：『 我將只是萎謝了。』

胡某晚年身邊的女人是一個比張愛玲利害千百倍的佘愛珍 －－－ 上海孤島時期汪政府在法租界極司非爾路76號特工總部警衛隊長吳四寶的妻子, 高陽寫的《粉墨春秋》和金雄白寫的《汪政權的開場與收場》, 關於這一段歷史極詳細, 甚至寫胡某和佘愛珍如何結緣, 也很有趣味。

胡的元配太太全慧文有精神病, 所以從前在上海時是由侄女胡青芸當家。 胡女士仍健在, 居於滬上, 身壯力健, 精神抖擻, 有記者訪問過伊, 倒是說起了一樁鮮為人知的故事：當年胡蘭成回到上海, 尚未登門造訪張愛玲之前, 曾搭上了一個小歌女應英娣，, 在一家名叫『新新公司』的小旅店包養著, 變成小公館 －－－ 於是原先美麗園的胡公館弄到入不敷支。 當家的胡青芸二話不說, 直奔旅店, 把正在那兒鬼混的六叔胡蘭成抓了個現行, 做了一番有理有據有情的談判：
　　　　
胡青芸：儂在迭搭地方介許多日, 屋裡不管喇？

胡蘭成：哪能？哪能？

胡青芸：搞七捻三跟伊搞了一段, 那麼儂在迭搭也勿來三, 這個女人好伐喇？

胡蘭成：我在跟這個女人成家了。

胡青芸：噢, 儂成家成了咯搭啦？ 旅餘裡鈔票多少貴了, 屋里要開銷的 ...... 既然儂要這樣 ......

胡蘭成：我在屋里寫字寫不好, 神經病要吵的 ......

胡青芸：儂回去吧, 一個女人帶回去, 帶回去還是我講的, 將英娣帶回去,帶到美麗園住了, 鈔票好節省點。

                         
　　　　　　　　
這段對白之活潑傳神, 尤在於胡蘭成的那句『 哪能？哪能？』幾乎那張訕訕地滿臉不自在, 一額是油汗的尷尬臉孔就在眼前。『 我跟這個女人成家了』實在無賴, 但凡睡過的雌性動物皆是老婆, 倒有點韋小寶本色, 可惜不若韋爵爺般季子多金。 『 我在家沒法寫東西, 神經病要吵的』是徹頭徹尾的借口, 居然可以無恥到說弄個小公館里是為了寫文章？ 筆下稱呼髮妻是慧文, 豈不料口口聲聲卻是『神經病』－－－ 文人果然多大話。

胡青芸拍心口謂『帶回去還是我講的』, 固然是為了六叔著想, 畢竟胡某並非《色，戒》中的易先生：一只八克拉的粉紅鑽鴿子蛋戒指不單拿不出來, 連在旅店包個外室也就立即見了底。

《小團圓》跟很多張著不一樣, 敘事如行雲流水, 意隨筆到, 有人會覺得起初幾章根本無關宏旨, 人名紛亂一如點名簿, 其實不妨視作為全書打好了詳盡底子, 越是不厭其煩地鋪排, 後面才越覺精采。根據祖師奶奶信中自言, 這是一部『醞釀得實在太久』的稿子, 多番修改而未有定案 －－－ 宋淇初勸張愛玲改動, 目的在進一步地褪去自傳色彩, 將邵之雍改成地下工作者, 貪圖厚利成為雙面間牒, 最後聰明反被聰明誤, 讓上頭干掉, 而設想邵之雍死後, 她的女人們聚首一堂, 一一對質, 發現他對每個女人還是同一套板斧, 終於『徹底幻滅』, 倒是祖師奶奶不同意建議中的『幻滅』, 堅持『 完全幻滅了之後也還有點甚麼東西在』－－－ 看來莫道是『銷毀』《小團圓》, 根本連修改也捨不得。

書中盛九莉在離開邵之雍十年, 有一次夢見他, 居然是青山樹影中, 有好幾個小孩子『都是她的』, 然後邵之雍『微笑著把她往木屋里拉』, 盛九莉醒來『快樂了很久很久』－－－ 文學修飾, 不妨視作這是真的快樂, 而快樂屬於盛九莉, 現實中的張愛玲要是做這個夢的話, 恐怕一早驚醒了。

附一：【新景點】

常德公寓終於還是去看了一眼。 搭晚上七點的飛機, 中午退房后無所事事, 臨上海唯一的秘密任務 －－－ 搜刮越劇唱片和光碟 －－－ 前一天已經光榮完成, 托去郵局裝了兩箱空運回巴黎, 連與紹興戲無關的常香玉和馬連良都順手牽羊了, 不能再縱容自己繼續消費。 靜安站下了車, 憑記憶在南京西路轉個彎, 那幢大廈就在眼前, 不但別來無恙, 門面還比從前光鮮。 七八年前初次來訪, 簡直帶著焚香沐浴的虔誠, 戰戰戰兢兢抬頭仰望, 當著權充響導的朋友出醜。  這回十分平靜, 先驗明令未亡人大受刺激的匾牌, 隔著玻璃門張望不再有人字圖案銅欄柵的電梯和著名的『獨白的樓梯』, 然後便心滿意足, 進到左角新開的小書店兼咖啡座午膳。

叫千彩書坊, 平庸得與環境格格不入。 似乎不愿意叨六樓舊住客的光, 否則大可以挂上源自她著作的生招牌, 破茧而出的『天才夢』也好, 甜到漏油的『傾城之戀』也好, 包保生意興隆, 甚至教人心惊肉跳的『燼餘錄』, 也有一定的宣傳效果。  霸著茅廁不拉屎, 換個角度看也算高貴的情操, 起碼比港人習以為常的用到盡有骨氣, 搞得不好, 淪為應酬半票粉絲的紀念品特賣部, 說多眼冤有多眼冤。 正在暗暗捏一把冷汗, 誰不知小後生走過來獻殷勤： 『我們這裏, 是張愛玲故居。』接著背了一輪硬資料, 以循環錄音帶的聲氣, 朗誦建筑物的威水史。 我只覺天旋地轉：沒得救了！  看來張愛玲已正式成為旅游事業, 那些光顧迪士尼樂園的大巴, 就快轟轟烈烈駛向這個新景點。

原文：林邁克

原刊：蘋果日報 . 克社會 . 2009年3月29日

附二：【騎樓和洋台】

建筑物突圍而出的這一部份, 香港人通常叫它『騎樓』, 有時染上性的色彩 －－－ 乳房太傲視群雌, 戲稱『大騎樓』, 恍惚誰都可以倚著乘涼 －－－尤其是主人, 本著波大何須雅』的觀念, 有恃無恐睥睨眾生。  較摩登的說法是『露台』, 豪宅廣告都這麼叫, 一旦用上土里土氣的『騎樓』, 不問而知是威極有限的唐樓。 操普通話的則稱之為『陽台』, 可巧也攀帶性的意味,『某某把辦公室當陽台』, 等於廣東人口中的『個衰鬼將寫字樓當炮房』, 是翻雲覆雨場地的代號。

張愛玲習慣把它寫成『洋台』, 恐怕不是避忌, 是三、四十年代流行的遣詞 －－－ 雖然她對性意味的字眼十分有心得,《小團圓》閑筆一寫, 教人茅塞頓開： 『快活』與床笫瓜田李下, 大家閨秀不可挂在嘴邊, 要說『快樂』或者『高興』;『碰見』有肌膚之親嫌疑, 只能說『遇見』;『壞』也在禁口之列, 『不能說「氣壞了」,「嚇壞了」, 也是多年後才猜到大概與處女『壞了身體』有關。』另外『雞』當然不便宣諸於口,  『雞巴』、『小雞雞』指男性生殖器, 年幼無知的小姑娘沖口而出, 見多識廣的女佣立刻『一聲斷喝』制止。

皇冠出版社把『洋台』全部改成『陽台』, 我八十年代看了影印原版的《傳奇》和《流言》才發覺。 《小團圓》倒還沒有來得及改, 常德公寓外露的地段, 三番四次出現都是『洋台』 ： 『樓頂洋台上從來沒有人』,『廚房有扇門開在后洋台上』,『九莉坐在窗口書桌前, 窗外就是洋台』 。

原文：林邁克

原刊：蘋果日報 . 克社會 . 2009年3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