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園春夢

國內的一篇网誌如此寫：

『一直在讀  Brideshead Revisited (故園風雨後) 的小說, 作為英國文學經典著作, 不堪負重的長句啃得煞是痛苦。但只要那個喜歡攜帶著 teddy bear 的 Sebastian, 只要有他的名字出現, 我都會馬上煥發出一種求知欲。

Ben Whishaw 的形象已經深得我心, 他就是我腦海里那個受傷的 Sebastian。 他是那個萬千寵愛于一身的小王子19歲的化身; 他信奉天主教, 卻不斷在信仰的邊緣掙扎, 我還不清楚后面會發生什么事, 但結局似乎不太美滿。

藝術都是天生具有一種悲劇色彩的, 因為這種悲劇的渲染, 才來得更加華麗吸引。 Sebastian, 你會是我一生中等待的角色嗎？ Ben Whishaw, 你真的是那個我臆想中的 Sebastian 嗎？』

毫無疑問, 寫的當是八字頭甚至是九字頭的小朋友 －－－ 他們都勿曉得自已錯過了甚麼。

先旨聲明, 我到現在還是紙上談兵, 並未看過電影版的【故園風雨後】, 一切印象來自那四分五十四秒的預告片和劇照。

－－－ 當然, 最叫人安慰的還是在原來電視劇版本取景的英格蘭侯活堡 (Castle Howard) , 讓一眾癡心粉絲可以緬懷當日的絲絲氛圍和情懷, 不致一切盡付諸東流。

友人在香港是看了電影版, 照伊的說法是：『不知道是兩小時半的局限, 抑或是電視劇版的珠玉在前, 電影版總是讓人覺得格格不入, 尤其是 Ben Whishaw 演的 Sebastian, 恍惚詮釋得太陰柔沉鬱, 不若往昔 Anthony Andrews 演的 Sebastian 那麼有貴氣/驕縱/可愛/幽默集於一身的感覺, 教人不得不喜愛他 －－－ 不是說 Ben Whishaw 不好, 只不過是 Anothony Andrews 真的太好了。』

噫, 平心而論, 賓韋沙的外型相當不俗, 但每當想起舊版的施巴斯安在卻爾斯的宿舍窗外呆站一陣然後失驚無神俯下身去嘔吐的那一段戲, 安東尼安德魯斯演繹的那醉酒表情, 少許神經質夾著錯愕和尷尬加上不知所措, 單憑這個大抵已知道是後無來者了。

友人又說：『至於另一位男主角, 我們的 Charles Ryder , 倒是覺得新版舊版各有千秋, Jeremy Irons 的感情恍惚較深入細膩, 而 Matthew Goode 的詮譯倒像是多了一份旁觀者的清淡如水的眼光, 。』

《故園風雨後》的原著其實並不複雜, 卅餘歲的卻爾斯上尉在二戰晚期轉移駐紮陣地時, 來到了衰頹傾破的白莊, 蛛絲兒結滿雕樑, 綠紗並未糊在蓬窗上, 白莊的雕欄玉砌雖猶在, 只是朱顏改, 由此觸動了他塵封的記憶, 思緒飄往那少年十五二十時,『牛津萬世師表座下的兩個金童』的相識之始, 原著的艾佛林渥夫花了不少筆墨去寫：

『 ...... 在這戰時的灰暗早晨, 我心裹縈繞著揮之不去的回憶。

這些回憶都曾是我的生活 －－－我們除了擁有過去之外, 實在不曾真正擁有過甚麼 －－－ 已經逝去的回憶如影隨形的伴在身邊。 回憶有若聖馬可教堂廣場的鴿子般無所不在, 或在腳上跳躍, 或停在肩上啄食我口中的餅乾, 繼而被驚動了, 便瞬即拍翅飛去, 廣場上一空, 天空中盡是一片展翅高飛的鴿影。 那天早晨, 我的回憶亦復如此。

回憶是生命中最富活力的時刻所留下最值得記念與信守的片段, 是人類精神中短暫的靈感迸發, 藝術的泉源。

人類的靈魂珍愛這種稀有的時刻, 沒有了回憶, 我們便很少會感覺孤單或團結一致; 在這世上, 與我們為伍的便是這些回憶的寶藏 ...... 』

前半段的美少年之戀, 兩位金童幾乎天天嬉戲打鬧, 喝酒鬧事, 也不曾見他們怎樣上過課, 頂多是拿著書恍來恍去, 三日打魚兩日結网, 大學生活過得極其燦爛奢華, 連住宿舍也有男僕伺候, 簡直令人艷羨 －－－ 尤其令人忍俊不禁的是每見到卻爾斯的老表老是叨叨唸唸著『認真讀書』『對時間有控制得宜』這些老生常談的碎碎念, 不禁在想, 正是人不風流枉少年, 到處楊梅一樣花, 哪裡有正正經經唸書的學生。

－－－ 書上說的：『 ...... 別把教授當做校長一般看待, 就當他們是家裡的牧師好了 ...... 到了二年級的時候, 你會發現時間多半花在擺脫一年級時交的朋友上 ...... 』

聽聽聽, 還不是天下烏鴉一樣黑？

原著以卻爾斯的回憶筆觸, 生動地描繪著這所英倫榮國府的盛衰, 以及宗教在家族成員間隱約卻深刻的影響 －－－ 老侯爺阿歷山大當年為了迎娶德麗莎小姐, 皈依成為天主教徒, 但這段婚姻最終失敗, 但恪於天主教徒不得離異的教條, 這對夫婦長久分居, 老侯爺自一戰後一直與情婦嘉麗避居威尼斯, 白莊老宅由虔誠的侯爵夫人留守, 也就是施巴斯安的母親, 當年的德麗莎小姐。 在過著如同居孀生活的費太太的屋簷下, 宗教對費家有著深遠的潛移默化, 日常生活以至家常對答都充滿了天主教的內容 －－－ 這一切都讓無神論的卻爾斯感到不可思議, 他老家只有一個錙銖必較的老父, 天主教對他而言, 是既空泛又空洞的一回事。

然而, 在一戰後二戰前大英帝國那將倒未倒的有閑貴族階層中, 永恆地表現出教養良好的樣子 －－－ 花團錦簇的費家, 正是如此 －－－ 英國式的虛偽做作對比起天主教式的道德禮教, 實在不知道哪一樣可怕些 。

天主教的信念在那控制欲強烈的費太太身上越來越明顯, 鐵腕的治家政策予少年施巴斯安而言, 只不過是逼使他越走越遠, 宗教遠不如酒精那般可以給予他解脫/逃避/快樂 －－－ 施巴斯安開始酗酒成性, 後來更離開了白莊, 離開了英國, 在外漂泊, 流落非洲摩洛哥, 並且一走就是兩年 －－－ 施巴斯安的出走, 也導致了查爾斯跟費家諸人生疏起來。

                               
 
無獨有偶, 友人一如林先生, 獨愛電視劇版的女主角茱莉亞, 理由是『雖然年紀大些, 但眉宇間卻多了幾分睿智』。 至於偶像林先生的原因, 也是相差無幾：『以往是真覺得 Diana Quick 的長相有點抱歉, 認為片集在施巴斯安失蹤之後黯然無光, 最近一口氣重看了一遍, 觀感一百八十度改變。 她在前幾集的少女扮相, 確實不怎麼討好, 徹頭徹尾豪門衰女包, 女結婚員的勢利昭彰刻在額角。 但性格漸漸成熟, 人也越來越有風韻, 二十年代中長袖善舞的少婦造型, 有幾分貝托魯奇【同流】那個 Stefania Sandrelli 的味道, 到了歷盡滄桑的最後兩集, 則介乎抽起了尤物感的積琪琳貝西和鬼婆版陳沖之間, 舉手投足蘊藏珍珠光芒。 現在你問我最喜歡哪一集, 答案肯定不是紀錄牛津美少年之戀的一至四, 而是由她從頭擔到落尾的【茱莉亞】。』

理論上茱莉亞不會太醜, 一如林先生說『《故園風雨後》原著寫她與出名俏麗的哥哥似餅印, 無論如何應該有相當姿色』即使長得似男生, 想像中也當是纖細修長的一路, 而不會是粗枝大葉 －－－ 一戰前歐洲王公貴族通婚選擇有限,『因為自命不凡的藍血人為了保持純種, 恐防有寶的基因混入尋常百姓雜質, 一般都在自己乏善足陳的小圈子擇偶, 出產俊男美女的或然率甚低 』－－－ 一戰中敵對的同盟國盟主德皇威廉二世與協約國領袖英皇喬治五世及沙皇尼古拉二世根本就是嫡親姨表兄弟, 自己人打自己人, 統統都是維多利亞女皇的內外孫。

還有舊版老爵爺的外室嘉拉, 風騷銷魂, 城府深沉; 新版的嘉拉單從劇照而言, 外型倒是恍惚過份修成正果, 像慈母多於狐媚姨太太。 原著中有一段少有伊跟卻爾斯的對白頗精警, 姑且繙譯出來：

『 我們於提在下午一起坐在窗邊俯瞰下面的大運河。伊坐在沙發上做針線, 我則懶洋洋的歪在椅裏, 這還是我們頭一次的獨處。

「我想你大抵很喜歡施巴斯安。」伊說。
「那當然了。」
「我其實很瞭解英國人和德國人這種浪漫的友誼。這種友情和拉丁式的不同, 只要別持續太長久, 我倒欠覺得這種友誼很好。」

伊的神態很鎮定而認真, 不像在開玩笑, 但我卻無以回答。 伊似乎也沒期待我會有答案, 依然忙著做針線, 偶爾停下來理理工作袋裏的絲線。

「這是一種孩子式的愛, 然而他們並不瞭解其意義。 在英國, 少年人在快要變成成人之前, 總會產生這種感情; 我喜歡這種感情, 去愛個別的男孩子要比愛女孩子來得好。 你瞧, 阿歷就愛上一個女孩, 也就是他的妻子。 你認為他愛我嗎？」
「說真的, 嘉拉, 這問題真叫人尷尬,  我又怎會知道呢？我想 ......」
「他不愛我, 一點也不。 那為啥他要跟我在一起呢？讓我告訴你：因為我可以保護他, 讓他不會受到麥區曼夫人的傷害。 他恨她; 你是絕對想像不出他恨她的程度有多深。 你一定覺得他很鎮定, 很有英國格調 －－－ 一個毫無情感的貴族老太爺, 只希望過舒服日子, 不想為事煩惱, 整天曬曬太陽, 還有我陪著他, 為他照料一些男人無法顧及的瑣事。 小朋友, 讓我告訴你, 他就像座蓄滿了仇恨的火山, 他甚至沒有可能跟她呼吸同一個國家的空氣, 他之所以不愿再踏上英國的土地一步, 就只因為那兒是她的家。 他跟施巴斯安在一起時也很少覺得快樂, 就正正因為施巴斯安是她生的兒子, 而施巴斯安也正在痛恨他的母親。」

施巴斯安的名言：『我希望可以在每處讓我快樂過的地方都埋下一些珍貴的東西. 好等我變得又老又醜又可憐時, 就可以重新挖掘出來, 回味一番。』

附一：【白莊大小姐】

一位讀者來信, 嫌《故園風雨後》電視版女主角不漂亮,『如果我是查爾斯, 當然會愛施巴斯安, 不愛她』。 喪盡天良的我, 沒有立即捱義氣為白莊大小姐的容貌爭取分數, 竟然答『但是開頭查爾斯愛的正是施巴斯安, 不是她』, 繼而還補充, 選角其實十分恰當, 因為自命不凡的藍血人為了保持純種, 恐防有寶的基因混入尋常百姓雜質, 一般都在自己乏善足陳的小圈子擇偶, 出產俊男美女的或然率甚低 －－－ 近代歐陸的皇親國戚有樣你睇, 威廉王子算是榮幸得到母親遺傳, 尚且洗不脫祖宗抬舉馬面的痕跡, 真正好樣的嘉露蓮公主史蒂芬妮公主, 都拜華麗的胚子遠道從荷里活輸入。 不過《故園風雨後》原著寫她與出名俏麗的哥哥似餅印, 無論如何應該有相當姿色, 我覆信末了加一句『她並不醜』, 卻軟弱得連安慰獎的功效也欠奉, 更像間接承認當事人與美麗絕緣, 只不過忽然生出一念之慈, 不忍將她打入醜人谷。

以往是真覺得 Diana Quick 的長相有點抱歉, 認為片集在施巴斯安失蹤之後黯然無光, 最近一口氣重看了一遍, 觀感一百八十度改變。 她在前幾集的少女扮相, 確實不怎麼討好, 徹頭徹尾豪門衰女包, 女結婚員的勢利昭彰刻在額角。 但性格漸漸成熟, 人也越來越有風韻, 二十年代中長袖善舞的少婦造型, 有幾分貝托魯奇【同流】那個 Stefania Sandrelli 的味道, 到了歷盡滄桑的最後兩集, 則介乎抽起了尤物感的積琪琳貝西和鬼婆版陳沖之間, 舉手投足蘊藏珍珠光芒。 現在你問我最喜歡哪一集, 答案肯定不是紀錄牛津美少年之戀的一至四, 而是由她從頭擔到落尾的【茱莉亞】。

附二：【找替身】

人比人比死人：【故園風雨後】電影版上映, 特別讓人懷念電視版的演員, 尤其是女主角。 不是說牛津萬世師表座下的兩個金童, 大銀幕拍得住公仔箱, 而是當日就已經曉得謝洛米艾朗斯和安東尼安德魯斯不作他想, 不像茱莉亞的飾演者 Diana Quick, 乍看頗有微言, 若干年後才醍醐灌頂, 併上電影裏五官模糊冇厘貴氣的 Hayley Atwell, 更加覺得她無可替代 －－－ 真似惡家姑的語氣, 嫌大少奶呢樣唔好嗰樣唔好, 直到娶了二少奶才醒覺她聽話孝順。

伊夫林沃筆下這位千金小姐, 年輕時城府很深, 選擇歸宿眉精眼企, 有時令我想起薛寶釵 －－－ 作者熱衷看齊的作品應該是《追憶逝水年華》, 但神經質的中文讀者很難不偵察到《紅樓夢》的影子, 馬殊曼夫人威不露的含春粉面左看右看都很王熙鳳, 施巴斯安是染上太多林黛玉習氣的賈寶玉, 繆卡斯特大少爺有如翻版薛蟠, 安坦白蘭雪是家塾中親嘴摸屁股的香憐或者玉愛, 幾乎出家的小妹妹歌蒂莉亞, 則混合了史湘雲和妙玉。 唯獨是查爾斯, 除了與貴公子曖曖昧昧的時候有些許秦鐘的體態, 榮寧二府實在找不到替身。

資料顯示, 最早被製片相中的謝洛米艾朗斯, 演的原本是施巴斯安, 熟悉劇集的觀眾簡直不能想像。 我想起影史上最著名的陣前易將個案,【怒海沉屍】的阿倫狄龍由被謀殺的富家子變成操刀的小阿飛, 可巧也覆蓋著同志陰影,【故園風雨後】六十年代初如果拍法國版, 他倒是理想的施巴斯安。 茱莉亞一角當初屬意夏綠蒂藍萍, 也很使人嘩然, 雖然整組演員都超齡, 十年前已經演過【納粹狂魔】的她怎能扮懷春少女？

附三：【肉山妲己】

因為中文譯名太惡劣而拒絕購票入場, 記憶中從來沒有, 但月前在香港不肯走近放映這部影片的戲院, 倒是千真萬確：干淨俐落的【公爵夫人】, 居然拖泥帶水譯作【叛逆激情 －－－ 她與戴安娜的命運】！ 前面四個字已經夠倒胃, 跟紅頂白的副題更乞人憎, 可憐的王妃逝世整整十年仍然不能入土為安, 無緣無故被揪出來為隔十代八代的祖先鋪床疊被, 剩餘利用價值榨到干。 心機算得這麼盡, 只會惹人唾棄, 企圖高攀名氣保證票房, 往往反被靠攏臀部的聰明所誤, 冒著聞臭屁危險甘之如飴的除了諸事八卦的農夫農婦, 誰也不屑一顧。

幸好巴黎小戲院仍在放映, 冷冰冰的下午鑽進去漫遊深宮, 比跟大隊趁【地球停轉日】的熱鬧窩心多了。 心水清的觀眾, 可能發現飾演另類奸妃的演員, 正是【故園風雨後】電影版的女主角海莉艾惠兒, 穿上宮闈古裝的她讓我想起五十年代粵語片艷星秦小梨, 有種穩如磐石的富泰, 像藏在肉山裏過太平日子的妲己 。 爛滾且不解溫柔的公爵看上她, 當然是因為她沒有貴婦的一股仙氣, 床上少了扭手扭腳的顧忌, 不像家裏那副逆來順受的生育機器, 死魚一般攤在鳳閣等待精蟲游進子宮。 有趣的是公爵夫人唔聲唔聲先下手為強, 捷足飲了頭啖湯, 經狐狸精指引初次嚐到性愛甜頭, 女權運動員目擊二姝亦敵亦友的關係, 都不知道是悲是喜。

夏綠蒂藍萍演犀利岳母, 可惜沒有與女婿情婦公然鬥法的場面, 否則二十多年前流產的茱莉亞遇上新鮮出爐的茱莉亞, 誠為【故園風雨後】熱鬧的外一章。 現在的她是演馬殊曼夫人最佳人選, 艾瑪湯遜出盡吃奶的力也難望項背。

原文：林邁克

原刊：蘋果日報 . 克社會 . 2008年12月17/18/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