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煞泉下人

在某网站讀到這麼一段留言：『聞說小明雄走了, 是不是真的？ 有點傷感, 雖然一直嫌他沒有guts (只敢暗地裡攪同志革命, 卻連樣子也不肯曝光 －－－ strictly speaking, he didn’t come out！) N年前曾跟他共事過, 席間有人對同志諸多嘲諷, 出言不遜, 而他竟然只是低頭裝作聽不見, 自顧自地工作 －－－ i was sad and disappointed at that moment ... 』

好一個『嫌』字, 真真折煞泉下人了。

余生也晚, 未曾一睹小明雄先生這位前輩的丰采, 唯一跟這位已故先驅扯上一點點關係的, 只不過是書櫃裏藏有一冊林先生在文中所提及的《中國同性愛史錄》, 僅此而已。

我的政治正確意識一向低得不能再低, 而且帶點二世祖心態, 頗為享受在前人先哲打下來的江山印印腳, 直覺得樹大好遮蔭, 從未想過要投身革命洪爐, 拋頭顱灑熱血的事業, 自小一直都不是我的選擇 －－－ 打個比方, 換成民初背景的故事, 我應該會是那種眉宇憂鬱, 穿絲綢長衫, 行來行去不事生產的大少爺, 而不是穿粗布中山裝, 怒髮衝冠, 帶頭高喊打倒封建思想與日本帝國主義的三少爺。

但, 懶理外事如我, 大抵也能想像到, 在廿多年前的香港, 發動/計劃/參與同志運動, 是一件多麼孤寂和孤獨, 甚至乎孤掌難鳴的事情。 從前的香港, 兩個男子間的肉體關係仍屬於刑事化, 幾乎不會有任何同志會公開身份, 更甭說在公眾空間搖旗吶喊, 帶頭與主流抗爭自己的權益。 林先生筆下的『日日焗桑拿晚晚攬實 bf 唱Ｋ的新一代基場才俊』, 想來何止沒有聽過小明雄『這個古怪的名字』－－－ 據聞他本名叫吳小明 －－－ 大抵連轟動一時的『麥樂倫事件』, 導致前朝政府修改法例的導火線, 也是聞所未聞, 甚至幾乎聽到駭笑的聲音謂：『嗄？ 乜香港基界有過白色恐怖歲月咩？』

我也算是幸運一群的其中一個, 沒有喫過這些鹹苦, 一切有關的知識都只是在文字上吸收, 所以當讀到林先生義正詞嚴地寫到『 ...... 讓我告訴你, 假如不是因為他奮不顧身飾演移山的愚公, 今日同志們就算有清福可享, 也起碼遲十年八年。 在主流報刊仍然視同性戀課題為洪水猛獸的年代, 他除了出版一份叫《粉紅三角》的私房地下印刷品, 更整理出一本件頭很「熊」的《中國同性愛史錄》, 遠在王小波李銀河協力喚醒內地同志沉睡的靈魂之前, 已經下死勁掌摑港胞麻木的良知 ...... 』的時候, 不是不動容的。

可是, 一位業已身故的同志先驅, 居然被人指責『沒有guts, 只敢暗地裡攪同志革命, 卻連樣子也不肯曝光 －－－ strictly speaking, he didn’t come out！N年前曾跟他共事過, 席間有人對同志諸多嘲諷, 出言不遜, 而他竟然只是低頭裝作聽不見, 自顧自地工作』－－－ 不是說死者為大為尊的嗎？ 既然『N年前曾跟他共事』時遭人諸多挑撥, 那麼當時有沒有同志義勇軍站過出來說話逐一駁斥對方？ 還是一如所言：『 ... i was sad and disappointed at that moment ... 』躲在一角自憐自怨？

《孫子兵法》說過：『善用兵者, 避其銳氣, 擊其惰歸, 此治氣者也; 以治待亂, 以靜待嘩, 此治心者也; 以近待遠, 以逸待勞, 以飽待饑, 此治力者也。』站干地嚷嚷的確是人人都會, 但說到要迎頭痛擊, 也該看看時地人是否在有利位置, 況且我們中國人不是有句話, 叫殺雞焉用牛刀嗎？

再講, 在華人文字界撰寫《中國同性戀史錄》, 以近代同志身份/立場/角度, 梳理出本身文化與歷史上的同志文字記錄, 整理歸納, 專題論述, 在初版的上世紀八十年代, 网絡資訊未趨成熟, 要編輯這樣的一本專著, 工程的浩大, 素材的搜集, 正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而且長期以公開的同志身份, 在八九十年代的各個界媒體發言, 為同志和其他弱勢族群的平等權利運動站出來說話, 又怎算得是『strictly speaking, he didn’t come out』？

大抵是要到海德公園找個紅酒爛木箱站上去, 再以擴聲器大嚷『我係基佬』, 才合乎某一種的出櫃模式和規矩？

據說小明雄先生曾在報刊有一個專欄叫【少數權力 －－－ the minority rights' column】, 貫徹了平等權利是整個社會應該關注事情, 個別的弱勢社群需要聯合起來, 才能把這些聲音達到社會其他人的耳朵裡。而且他的著作和工作, 論點觀點和論據, 似乎還影響了另一些華人學者, 周華山博士就將中國歷來的同志現像, 跟西方的文化霸權殖民, 綜合在一起研究, 並寫成《後殖民同志》, 得出的論點是『同性戀不是西方的進口, 對同性戀的恐懼, (卻) 是西方的進口』。

我與小明雄先生素昧平生 －－－ 林先生還起碼有過『限於在電影節場與場之間打招呼』的數面之緣, 也因『《文化現場》 三位作者一番心意追憶小明雄, 興致勃勃讀過之後, 貪得無厭的我有點無奈：就這樣？ 』一些扭曲誤解的文字而皺眉頭 －－－ 何況我這種一向口多多的閑雜人等, 讀到某些网上留言, 忍不住在自家的地盤裡說三道四, 為已故前輩說幾句話, 也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