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金呢

《紅樓夢》第五十二回：『 ...... 賈母猶未起來, 知道寶玉出門, 便開了房門, 命寶玉進去。 寶玉見賈母身後寶琴面向里也睡未醒。賈母見寶玉身上穿著荔色哆羅呢的天馬箭袖, 大紅猩猩氈盤金彩繡石青妝緞沿邊的排穗褂子。 賈母道：「下雪呢麼？」寶玉道：「天陰著, 還沒下呢。」賈母便命鴛鴦來：「把昨兒那一件烏雲豹的氅衣給他罷。」鴛鴦答應了, 走去果取了一件來。 寶玉看時, 金翠輝煌, 碧彩閃灼, 又不似寶琴所披之鳧靨裘。 只聽賈母笑道：「這叫作『雀金呢』, 這是俄羅斯國拿孔雀毛拈了線織的, 前兒把那一件野鴨子的給了你小妹妹【庚辰雙行夾批：「小」字妙！蓋王夫人之末女也。】 , 這件給你罷。」寶玉磕了一個頭，便披在身上 ...... 到了王夫人房中, 與王夫人看了, 然後又回至園中, 與晴雯麝月看過後, 至賈母房中回說：「太太看了, 只說可惜了的, 叫我仔細穿, 別遭踏了他。」賈母道：「就剩下了這一件, 你蹧踏了也再沒了。這會子特給你做這個也是沒有的事。」』

賈母說得明明白白, 這雀金呢『是哦羅斯國拿孔雀毛拈了線織的』, 襯裡是『烏雲豹』的大毛狐裘 －－－ 烏雲豹並非豹毛, 卻是指狐狸脖子頸項下軟柔細長, 黑白成紋的皮毛, 清朝官宦家庭很多都擁有這種皮草皮裘的 －－－ 換言之就是用孔雀羽毛撚制成線, 織就成外面的皮草大衣, 怎樣也看不到是由孔雀羽毛硬生生拼接一起。

同一回下半部, 就是回目所提到的『病補雀金裘』的戲肉劇情：『 ...... 只見寶玉回來, 進門就嗐聲跺腳。 麝月忙問原故, 寶玉道：「今兒老太太喜喜歡歡的給了這個褂子, 誰知不防后襟子上燒了一塊, 幸而天晚了, 老太太,  太太都不理論。」一面說, 一面脫下來。 麝月瞧時, 果見有指頂大的燒眼, 說：「這必定是手爐里的火迸上了。 這不值什麼, 趕著叫人悄悄的拿出去, 叫個能幹織補匠人織上就是了。」...... 婆子去了半日, 仍舊拿回來, 說：「不但能幹織補匠人, 就連裁縫繡匠並作女工的問了, 都不認得這是什麼, 都不敢攬。」麝月道：「這怎麼樣呢？明兒不穿也罷了。」寶玉道：「明兒是正日子, 老太太, 太太說了, 還叫穿這個去呢。 偏頭一日燒了, 豈不掃興？」晴雯聽了半日, 忍不住翻身說道：「拿來我瞧瞧罷, 沒個福氣穿就罷了, 這會子又著急。」寶玉笑道：「這話倒說的是。」說著, 便遞與晴雯, 又移過燈來, 細看了一會。晴雯道：「這是孔雀金線織的，如今咱們也拿孔雀金線就象界線似的界密了，只怕還可混得過去。」麝月笑道：「孔雀線現成的, 但這里除了你, 還有誰會界線？」晴雯道：「說不得，我掙命罷了。」...... 晴雯先拿了一根比一比, 笑道：「這雖不很象, 若補上, 也不很顯。」寶玉道：「這就很好，那裡又找哦羅嘶國的裁縫去？」晴雯先將裡子拆開, 用茶杯口大的一個竹弓釘牢在背面, 再將破口四邊用金刀刮的散鬆鬆的, 然後用針紉了兩條, 分出經緯, 亦如界線之法, 先界出地子后, 依本衣之紋來回織補。 補兩針, 又看看, 織補兩針, 又端詳端詳, 無奈頭暈眼黑, 氣喘神虛, 補不上三五針, 伏在枕上歇一會 ...... 一時只聽自鳴鐘已敲了四下, 剛剛補完, 又用小牙刷慢慢的剔出絨毛來 ...... 噯喲了一聲，便身不由主倒下。』

國內重拍電視劇《紅樓夢》, 找來奧斯卡最佳造型指導獎的葉錦添負責美指, 近日發放的紅樓人物造型, 其中就有『病補雀金裘』劇照一幀 －－－ 據說該件成衣重達四公斤, 使用數百片孔雀尾羽, 縫制時要一片半壓著一片, 同時要兼顧前後左右, 費時費力, 耗時一個半月, 全以手工織就, 華麗富貴, 猶如孔雀開屏 －－－ 道具雀金裘盡管華美無匹, 但似乎跟原著描述頗有出入, 羽毛入衣是以蠶絲為主線輔以雀羽撚線, 成效又因羽毛容易分叉成絨毛, 君不見晴雯會得用『小牙刷慢慢的剔出絨毛來』, 做成視覺上的立體感, 透過光線折射形成流光溢彩美感。

似乎新版電視劇《紅樓夢》的處理 ...... 噫, 是否過份地天馬行空？

不過話說回來, 這件『俄羅斯國拿孔雀毛拈了線織的』皮裘, 連『能幹織補匠人』和『裁縫繡匠並作女工』都認不得這是何物, 所以一概『不敢攬』來織補, 但榮國府裏的一個大丫頭卻『細看了一會』, 就曉得『是孔雀金線織的』, 並懂得『拿孔雀金線就象界線似的界密了』的話, 『還可混得過去』－－－ 這透露了不少訊息：

一.   曹雪芹家族四世歷任江寧織造, 清聖祖南巡接駕四次之多, 見多識廣, 連舶來貨也非稀罕之物, 信手拈來, 寫入內文, 非一般同時代文人做得到;

二.   『就剩下了這一件, 你蹧踏了也再沒了』－－－ 賈府 (曹家) 果然是白玉為堂金作馬, 曾幾何時, 連外國來的名貴皮草也多的是, 就算是百足之蟲, 死而不僵的強弩之末, 也還剩一件半件 －－－ 這樣子穿法, 毋用抄家, 也活該破產;

三.   第十六回鳳姐跟賈璉乳母趙嬤嬤聊天, 提及『當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 趙嬤嬤說起『賈府正在姑蘇揚州一帶監造海舫, 修理海塘, 只預備接駕一次, 把銀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鳳姐立刻不忘曬命, 忙接道說伊母家『王府也預備過一次, 那時我爺爺單管各國進貢朝賀的事, 凡有的外國人來, 都是我們家養活, 粵，閩，滇，浙所有的洋船貨物都是我們家的。』－－－ 賈史王薛四家, 一榮俱榮, 一損俱損, 同氣連枝。 出身『東海少了白玉床, 龍王來請江南王』的王夫人, 薛姨媽和鳳姐, 與賈府 (曹家) 有世代攀親, 而且看來祖上當是內務府管海關的, 大抵跟曹家一般是上三旗包衣, 日用品和衣飾自然少不了各國進口貨, 自鳴鐘, 自行船, 葡萄酒, 俄羅斯的皮裘自是不在話下;

四.   假設芹溪居士筆下的晴雯真有一個原型藍本, 大抵應該是出身自織造衙門機戶工匠的女兒, 沒有吃過豬肉, 也該見過豬跑, 從小在織造署作坊出入, 見識過這種物料, 因此一看而知, 而且生得聰穎靈巧, 才被送到賈母和寶二爺房中伺候主子, 否則再工於女紅針線的話, 也不敢/不會/不該如此托大, 大包大攬下來;

五.   賈母心水極清, 私伙裏尚有多少名貴衣飾, 一切盡在心中賬本, 只是平常只眼開只眼閉, 納清福不作聲而已。 第五十三回假借賈珍賈蓉父子閑談道：『果真那府里窮了, 前兒我聽見鳳姑娘和鴛鴦悄悄商議, 要偷出老太太的東西去當銀子呢。』細想鴛鴦哪會如此斗膽？ 還不是跟老太太過明了路, 橫豎他日兩腿一伸, 人在天堂, 錢在銀行, 倒不如現下的一刻吃好穿好住好更實際。

還有一點, 賈母的品味甚高, 除出私伙中有來路舶來貨外, 哪樣布料哪種顏色配哪間屋子, 一切盡在胸中丘壑, 非常在行。 第四十回她老人家領劉姥姥遊大觀園, 見瀟湘館的窗紗舊了, 跟王夫人說『這個紗新糊上好看, 過了後來就不翠了, 這個院子里頭又沒有個桃杏樹, 這竹子已是綠的, 再拿這綠紗糊上反不配, 我記得咱們先有四五樣顏色糊窗的紗呢, 明兒給他把這窗上的換了。』－－－ 聽聽聽, 這位老太太的審美眼光, 等閑的室內設計師也得甘拜下風 －－－ 鳳姐兒忙跟大老闆回話, 說開庫房時見還有『好些匹銀紅蟬翼紗, 也有各樣折枝花樣的, 也有流雲卍福花樣的, 也有百蝶穿花花樣的, 顏色又鮮, 紗又輕軟, 我竟沒見過這樣的。 拿了兩匹出來, 作兩床綿紗被。』 賈母聽了便取笑她沒見過世面, 誤將『霞影紗』當作『蟬翼紗』：『那個紗, 比你們的年紀還大呢, 怪不得他認作蟬翼紗, 原也有些象, 不知道的, 都認作蟬翼紗。 正經名字叫作「軟煙羅」...... 那個軟煙羅只有四樣顏色：一樣雨過天晴, 一樣秋香色, 一樣松綠的, 一樣就是銀紅的, 若是做了帳子, 糊了窗屜, 遠遠的看著, 就似煙霧一樣, 所以叫作「軟煙羅」; 那銀紅的又叫作「霞影紗」, 如今上用的府紗也沒有這樣軟厚輕密的了。』

正是：休言舉世無談者, 解語何妨片語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