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戒》不惘然，比鴿子蛋還要重

《色，戒》（2007），李安很重手。那兩句多鐘頭的長度，已經說明了菜餚的味道。他選上張愛玲同名的小說（1978）──花了三十年改寫、曾經令她震動和惘然的小說，也說明電影所要背負的重量。

《色，戒》，是講男人和女人的故事，男人是易先生（梁朝偉飾），女人是王佳芝（湯唯飾）。張愛玲的是悵惘，在涼薄世界裡一點的心動，六克拉鑽戒造成的錯落，輕描淡寫，來到李安手上，變成存在的重量。

要挑戰荷里活，李安做到了。三幕床戲，三幕衝擊，衝擊了荷里活的床戲傳統，性不再纏綿，而是要摧毀一切的暴力。帶著偷窺心情進戲院的觀眾，萬料不到在看驚慄片，觸目驚心的一浪接一浪。

尼采傳統的法國學者傳柯大概說過，不是「我」擁有權力，是權力穿過「我」，那麼，這回男人的暴力，也不是他的，只是穿過男人，彷彿要把男人撕破一樣，女人是承受男人體內這撕裂的痛。女人又像男人咬在口裡的骨頭，一口一口的啃。

女人說：「我恨你！」男人就說：「我相信你恨我！」當軍官讚揚王佳芝當特務了得，她回敬的是男人不只鑽到她體內，也鑽到她心裡，軍官叫她閉嘴。這樣，本來生命的輕，李安轉譯成恨與慾的重。恨，所以存在。過長的床戲，是存在的長度，就在這幅床舖上，女人存在過，掙扎扭曲。

如果荷里活還搞不清東方民族之間的微妙差異，李安也來個說明甚麼是日本文化，甚麼是中國文化：演歌像哭，〈天涯歌女〉卻要你哭；還有廣東話、上海話和普通話，告訴各位中華民族的複雜口感。

只是，菜餚太濃，味道太重，失去了原小說的輕淡冷峻；是不是大男人的手太粗了？女人的心事說不出來，就是床戲也沒有女人的面孔，鏡頭都是在男人，他的肌肉、他的臉，還有第一幕那超出搞定女人的暴力，還以為他是在搞同性愛，不說還以為搞的是一個男人。除非你垂涎男人的臂彎，否則，沒色，哪來戒？

李安沒突破，是的，他沒有突破荷里活的邏輯。他只是把那個邏輯推得更盡，填滿它還未到的地方，超級荷里活主義（hyper-Hollywood-ism）──還記得那一氣呵成的大學生殺人事件嗎？寫實、完整性、心理深度，全是荷里活，只是，荷里活重因它談救贖，談意義，但李安把張愛玲的虛，配荷里活的重，結果很實，透不了氣。鬆散變成命運，模糊變成高清，印象變成內心深度。看清，卻看不到，就像處決，面前深不見底，見地獄。

除了在香港的一幕「中國不能亡！」是開心的，電影很美、很深層，但沒幽默感，要重壓每一個離場觀眾的心頭。沒有張愛玲的惘然，只有不舒服。也許，這最不像中國，也不像張愛玲。李安的手，比十幾克拉的「鴿子蛋」還要重。

《色，戒》(Lust Caution)
導演：李安
主演：梁朝偉、湯唯、陳沖、王力宏
片種：劇情
片長：158min

但以理 (21-10-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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