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鏢

烈日當空......

宋雄騎在一匹駿馬之上左顧右盼，慢慢走在四個精壯健碩鏢師的前面，四個鏢師圍著一輛雙頭馬車徐徐走著，車子上斜插著一面繡著「長風鏢局」四個小字的小旗子正隨風飄揚，車廂座前一個乾瘦老頭叱趕馬兒拖拉著車廂走路，另一個健碩身材的中年人沉著臉面坐在老者身旁。車廂的窗子被厚厚的布冪包裹得密不透風，讓外面的人不能看得清楚裡面的究竟。

宋雄卻知道車廂裡載著的是一個人，是一個病人。

一個病得很重、快要歸西的中年男人！

這是宋雄當鏢頭十年來的第一次。

過去，他保過的鏢不下百次，不論是金銀珠寶還是價值連城的紅貨、甚至是珍貴藥材、稀世兵器、千里駿馬他都保過，就是要保退官回籍也都曾經試過幾次，卻從來沒有像這一次的兀突，竟然是保個快要歸西的病人！

若不是總鏢頭早收下兩人豐厚的鏢銀，宋雄也不願接下來。

而且隨行的兩個人古怪得很！

打從鄭州起一路北來京城，十多天之中兩人都是寸步不離這輛馬車，甚至住宿在客棧之時兩人都是寧願坐在車上睡覺，兩人亦從來不跟別人談話，甚至兩人亦從不交談，若不是宋雄在鏢局裡見過二人說話，宋雄還以為他們是啞巴。那老者當時只說了一句話：「我們大哥病了，要馬上回京。」那個中年健漢也只說了一句：「要馬不停蹄的趕路，鏢銀加倍！」想到這裡，宋雄不禁回頭望了兩人一眼，心裡暗自慶幸一路上都沒出過事，只要再多趕兩天的路便可進入京城，這趟差事便可平安了結。

烈日當空下的官道上沒有其他的行人，宋雄伸手輕抹額上滲出的汗水，忽見山頭盡處的官道旁一柱旗幟隨風飄展，斗大的「茶」字隨著布旗也在瀟洒的飛揚著，招惹著過路的旅客留步。

宋雄張開了快要乾裂的嘴唇，喉頭不禁發出了「咕嚕」的一聲，回頭向馬車上二人道：「金爺、龍爺，咱們停下來休息一會，喝碗茶好嗎？」

車上兩人也覺口渴，互望了一眼後便一起徐徐點頭，一行人打起了精神便往山上茶寮走去。那座茶寮只是一座非常簡陋的茅棚，在官道旁放了幾張破舊的木檯木椅，茅棚下一個老頭和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正蹲坐著閒話，茶寮卻沒有其他的茶客。

宋雄等人一到茅棚，那個小姑娘便馬上蹦蹦跳跳的走上前招呼眾人，宋雄等人也不客套紛紛坐下來，那個老頭兒便也剛為眾人送上茶水。那四個鏢頭急不及待地「咕嚕咕嚕」的喝了幾大碗，宋雄亦拿起茶碗正想一口喝下，眼角卻忽地瞟到山坡下的不遠之處有個白衣中年書生站立在樹蔭下，兩眼卻是望向自己一行眾人似有所等待，宋雄在心念一動間，那喝茶的動作便不自禁地停了下來。那姓金的老者和姓龍的中年大漢見宋雄忽然定住了喝茶的動作也停下了喝茶，只舉起了茶碗同時轉頭向宋雄望著的方向望去，卻同時臉色一變。

那書生見三人回頭向他觀望，便緩緩向山頭的茅寮走來，臉上平靜的很，那姓龍的大漢卻是神色緊張，兩手握拳，指節間不住「啪啪」作響，那金姓老者雖然沉下臉來, 神色間仍是冷靜自若。宋雄見龍、金二人臉色下沉，心裡正不住猜測來者何人的時候，那個書生已經走到茅棚，在旁邊的一張桌子坐下，嘴角不住冷笑。

姓龍的中年人首先忍耐不住，厲聲道：「四師弟，難道你定要與我們過不去嗎？」

那書生卻面現嘲笑道：「你我各為其主......金師叔，對嗎？」

那姓金老者哼了一聲道：「這個人是咱兩師徒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鄭州將他遞住的，你這便想撿這個便宜嗎！」

那書生仍是那副嘴臉：「只有強者才有能力生存......」

姓金老者再哼道：「你憑甚麼？」

那書生只笑而不答。

宋雄聽到這裡已是忍無可忍，怒聲吼道：「喂......喂喂，你們當老子死了是嗎？」瞪眼看著那中年書生，咆哮道：「你！你要劫這鏢嗎？長風鏢局的鏢你也敢盯上，你憑的是甚麼？」

那書生的臉面更不屑，輕哼一聲道：「長風鏢局又怎樣了！你可知道我是誰？車子裡的又是甚麼人？」

宋雄忽然啞口無言，因為他實在不知詳情。

那書生冷冷的道：「老子這就告訴你，這車子上的人是朝廷重要欽犯，是皇上指定要緝拿的兇嫌！」宋雄臉色一變轉頭望向龍、金兩人，見二人只沉著面在看卻不作任何否認。那書生忽地從懷裡掏出一塊金牌，舉手一揚道：「這是皇上御賜金牌，誰敢阻撓東廠辦事便格殺勿論！」

宋雄猛吃一驚，對方竟是橫行朝野的東廠人馬。

那四個鏢頭也是你望我、我望你的不知所措。

那姓龍的中年漢怒吼道：「你們東廠有御賜金牌，難道咱西廠便沒有嗎？」也從懷裡掏出了一塊金牌向天一揚，高聲道：「誰敢阻擋西廠的去路，殺！」

宋雄和四個鏢頭都面面相覷，宋雄的心更是猶豫不決，對方是朝廷中不能得罪的惡人，若因此而得罪了東廠的番子，後患可是無窮無盡的。不過自己收了人家的銀子，是有責任保護車中人安全的抵達目的地，然而，若他不能將車中人保護週全，西廠的太監們要追究下來也是個危機。眼見雙方快將要出手相鬥，茶寮的那個老頭兒和小姑娘早已走得不知去向，宋雄還是抽出了腰間的虎頭大刀準備迎戰那個書生，好盡他的保鏢職責。

四個鏢頭以宋雄馬首是瞻，都紛紛抽出了兵刃。

那姓龍的和姓金的見宋雄等眾人拔刀，都臉露微笑。

那書生似乎對宋雄頗為忌憚，沉聲叱道：「姓宋的，你定要沾這淌渾水嗎？」

宋雄臉上神色不定，硬著頭皮道：「這是我的職責！」

那書生臉現怒色，高聲喝道：「你可知車中人犯了甚麼事？」

宋雄只能搖頭。

那書生叱道：「此人曾經行刺聖上，並殺了我們東廠的領軍陸公公，皇上和東廠監軍薛公公都要親自審問刺客，究竟受了誰人的指使要刺殺皇上！」然後一字一字的瞪眼怒視道：「你......敢......擔......當......嗎？」

宋雄的心突的一跳，他的確是擔當不起。

那姓龍的漢子怒喝一聲，道：「還說甚麼，上啊！」率先躍上前以鷹爪功向那書生胸膛抓去，那姓金的老者也同時展動身形，也以鷹爪功去攻敵，兩人的身法也頗為快捷，招式狠辣。那書生立時也以鷹爪迎敵，以一敵二卻仍能打了個平手，而且進招之間似是比龍、金二人合力更為厲害。

宋雄退立在馬車之旁守護著，心中難以決定是否也加入戰圍助龍、金二人退敵，那四個鏢頭也退守再一起，等待宋雄的指揮。

姓金的老者見宋雄擎刀呆立，暴喝道：「姓宋的，你再不助我等退敵，小心你鏢局子上下八十餘人的姓命......哎喲......姓張的，你念不念同門之義？你竟敢對師兄下這毒手......」原來那書生趁他說話時在他的大腿上劃了一抓。

宋雄難以決定......

那四個鏢頭忽然「噹啷啷......」的數聲，四人手中的兵刃都丟在地上，四人不約而同的以手扠頸，慢慢的倒在地上，兩眼突出口吐白沫，臉上都現出了黑氣來。

宋雄驚呼道：「茶中有毒！」

正在交手的三人聽得宋雄驚呼，都不約而同的後退了一步停了進擊，齊望向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的四個鏢頭，但見四人已是臉色變黑毒發而亡。

那姓龍的臉色一變，暗自慶幸自己沒喝那碗毒茶，口裡卻怒聲呼道：「姓張的，你竟敢下毒！」

那姓金老者臉色也是大變，沉聲罵道：「張雲，你為了向朝廷邀功，竟然以下毒這下三濫的手段來對付老夫，鐵鷹門的名聲都給你敗壞透了，你可對得住你的師父！」

那書生張雲也是臉色一變，呸的一聲道：「我沒下毒！」

那姓龍的漢子怒喝道：「不是你是誰？」

正在這時，那茶寮後忽然傳來了幾聲冷笑，那個賣茶的老頭兒和那小姑娘從茅棚後面轉出，兩人臉上神情甚是得意。

那姓龍的漢子怒道：「是你下的毒？」

那老頭兒還沒說話，小姑娘已嘿的冷笑道：「早知你們的武功如此膿包，姑奶奶也不會浪費了珍貴的毒藥了！」

張雲喝道：「你們是誰？」

那老頭兒不吭一聲，忽然從腰際抽出一柄窄長的青鋼劍，躍前使出狠辣劍招分刺三人，竟然將三人攻得手忙腳亂，那小姑娘只在旁觀不住冷笑。張、龍、金三人本來還正鬥個你生我活，此刻被老頭攻個措手不及，竟不自覺的同仇敵愾聯手去抗敵，漸漸便搶回了不少的攻勢，與老頭兒打了個平手。那小姑娘見狀，也從腰間抽出一對柳葉刀加入戰圍，舜間便削傷了那個張雲和那個姓金的老者。宋雄見老者受傷，提刀便猛劈向那老頭兒，在那老頭兒的左肩上劃了重重的一刀，然後再逼得那小姑娘收刀與老頭兒退後幾步。

張雲喘著氣道：「好一個『金刀』宋雄！」

小姑娘嬌叱道：「姓宋的，你敢與我們作對！」

龍姓漢子和金姓老頭見宋雄終於都出招，臉上露出喜色。

宋雄道：「這是我的職責！」

那小姑娘喝道：「你可知姑奶奶是誰？」

宋雄搖頭道：「你們是誰？」

那小姑娘哼道：「你姑奶奶是四皇爺府的錦衣衛都統！」

眾人大吃一驚！

張雲忽然叫道：「是你......是你們要刺殺皇上！」

那小姑娘臉色一變，不過隨即又若無其事的道：「你們沒法子跟別人說的了！」說著又與老頭兒躍上與三人打了起來。這回老頭兒受了重傷，張、龍、金三人便大佔上風，不過張、龍、金三人各懷鬼胎，竟又要相互打將起來，這一來五人竟變了分成三方在互相廝殺！

宋雄卻呆了......

這三幫人相互的鬥爭，原來是為了要謀朝散位......

自己卻無故被牽涉在內！

他卻無法去助任何一方，因為這只會引來其餘兩方人的報復！

要逃嗎？海角天崖都是東廠、西廠和錦衣衛的勢力！

不逃嗎？知道了這個大秘密，這條命算是沒了一大半喇！

宋雄看著五人面目猙獰地拼命，再看看倒在地上的四個鏢頭的死屍，心裡實在難以作主......

怎麼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