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會前奏國歌，殺人前播情歌——《殺人回憶》

　　「軍事專政時期的一宗懸案。」片頭打出的這句字幕，不帶個人感情，容觀平淡；但若將「軍軍事專政時期」與「懸案」兩字作對照，約略細思，大抵此時對本片的意旨，雖不可能隨即瞭解，心下卻已生了幾種暇思。當然，那是一段南韓人無法迴避的歷史，若以此作背景，無論意旨何在，總會扯上對其的少許回憶或反思，而不一定是唯一的主題、意識形態上的立場表態。

　　以特殊歷史時期作為背景，而圍繞之延伸出各種議題的電影，只放眼中文電影，已俯拾皆是。亦有《我的父親母親》（1999）、《陽光燦爛的日子》（1994）一類，著眼於特殊背景下相較平凡的數位，作情懷抒發，政治、時局動蕩隱然於無奇的平凡個人生活當中。

　　單論開首，其實本片驟眼看來似乎亦傾向於這一類單純抒情：賞心悅目的鄉間景色，天真孩童的臉，青空下的全景、搭配上溫婉的配樂，打出片名。但慢住……一具屍體！在這些沾染著鄉愁的優美片段中，夾雜著一具藏在地下、爬滿螻蟻的裸女屍，明顯屬於其生前的，被孩童拾起把玩的內衣褲，還有探員到場調查。一場姦殺案。儘管本片或真帶有創作者個人對該時代，充滿複雜感情的回憶，但單就故事格局，已基本斷定了它不可能屬於上段提到的一類語不驚人的散文式抒情。

　　本片首先是圍繞著宋康昊飾演的朴探員幾個生活、工作片段開展，他粗魯又衝動，與伴侶做愛時亦處於「被滿足」、只顧自身享受的一方，與搭檔曹探員更常以暴力對犯人逼供。他的特質，相較起於故事行進比重不大的配角曹探員、與稍後出現的蘇探員，於觀眾面前更首先地坦露，加上其特質之典型，亦使觀眾預期中已不認為在他身上會出現重大變化。

　　在這種情況下，蘇探員便擔當了一個較朴探員特別的角色：初出場的他，寡言冷靜，亦頗正氣，外表較討好但倒不及蘇探員、即宋康昊（的大餅臉）予人印象深刻。於是觀眾雖已對其特質作出定位，但形象并不甚鮮明，亦難捉摸，於是對其的任何轉變、或性格的任何更坦率表露，都留有了想像及期待的空間。

　　聰明的編導當然不會放棄利用這空間，隨著似乎兇手身份已明確的疑犯們一個個被斷定無辜、最無可能是巧合的又找不著合乎法律上要求的證明，冷靜的蘇探員於是亦逐漸向蘇曹二人的暴力靠攏，希望以逼供速決。（朴雖亦看出了他的變化，但同時他顯然并非沒如蘇一般望以暴力解決，而同樣只是苦於其不可行；因此，朴的變化即便有，亦始終遠沒如蘇的大。）案件的難解，於是透過此更具體地顯現。

　　至片尾，似乎不可能無辜的一位疑犯，亦在科學的檢驗下論斷出無罪。當然，這檢驗背後有無利益勾當之類不可知，但編劇亦以該疑犯家裡的清貧、身份（工人）的卑微「協助」證實此檢驗的清白。總的而言，一如許多評論所言，編導根本無意定出任何一位明確兇手，於是案件就又進一步顯得難解了。案件難解，為什麼？

　　於是我們只好再回到開段提到的因素：時代。這是一宗難解的案，以至它至今仍是一宗「懸案」，而且發生於「軍事專政時期」。探員們從電台上播的歌推論兇手特徵時，其中一位隨意地道了一句：「集會前奏國歌，殺人前播（情）歌。」其時韓戰陰霾仍濃，緊密的防空演習除了影響平民生活，還恰好在片中被安排在最後一場姦殺裡頭，全城燈火的熄滅使此林間更見死寂隱蔽、兇手行事亦更見「安全」。在一場時間已能被確定的姦殺當前，警察們卻正忙於鎮壓示威者無法調派人手。

　　編導安排這幾個巧合，當然并不只是在於張力上的加強，而是在告訴我們：這就是專政（制），個體的生命（最後一場姦殺的受害者）在政權的生命（并不是國家）前顯得卑微低下、不值一提。甚至乎，那所謂政權的生命，面對的僅是一場示威，而非政變；面對的僅是控訴，而不是生死關頭的要脅，卻已抵得上無辜生命受到的虐待和宰殺。正如姦殺犯享受的是變態的情慾，殺人政權奏國歌，體現的亦是暴力、不正當的榮耀。

　　意旨如此地深刻的同時，事實上從手法看來，本片亦是一部不折不扣的商業、或曰類型電影。渲染性、情感直白的配樂之外，亦不乏充滿動感、緊湊的追逐段落，但事實上，即便拋開思想深度上的比較，單論其戲劇張力之動魄、觀影的本質享受上之淋漓，至今還沒哪部同類型電影在我個人而言，能達到同等的水平。本片一度是南韓票房冠軍紀錄，大中華地區何時能給出一部如本片般能帶出集體的時代反思、而製作水準以至編導手法都如此高端的票房冠軍？并非外國的月亮特別圓，只是如果你找到了，懇請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