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型片的狂歡宴——《雷蒙納多．喬》

　　有一種電影，永遠只能是電影——它（電影本身）／他（最高作者，導演）揉合了影史上各種類型片的特色、各種主流或非主流的元素，并在其中對之作出有若戲謔、卻同時又有種令人（影迷）感動的昏黃色的懷舊及致敬色彩；能拍這種電影的，大概只有影迷，無論喜歡還是不喜歡、都必定能心神領會的，大概亦只有影迷。戈達爾（Godard）早期作品中某部分有這種傾向，但更多的是顛覆、借鑒舊有同時推倒一切舊有重造的氣焰；塔倫天奴（Tarantino）則完全是以此起家的，儘管看似亦已新造了自己的一套，但明眼人都知道，若然放棄「大獲炒」形式、上承的那一套的話，其代表作將失掉的魅力恐怕非三四分。捷克電影《雷蒙納多．喬》（Lemonade Joe，1964）彷彿是向塔倫天奴寄送的一片上世紀的回聲，但沒有了偶爾來的一兩下所謂人性探究，取而代之的是百分百的娛悅及歡樂氣息。

　　本片導演Oldrich Lipský被評價為雖不屬捷克新浪潮一群、創新意識卻不下於新浪潮一群，其頗為少數Cult迷津津樂道的《快樂的結局》（Happy End，1966），是一部顛覆了電影常見形式的奇片，由結尾作為開首，其後除了情節外、連演員的動作和對白都一并作倒帶播放，最重要的一項驚喜在片名「快樂的結局」中已點出，也不用在此道破了。但我略嫌該片除顛覆外也無大值一書之處，反而早了兩年的《雷》，既能入選「捷克（斯洛伐克）影史百佳」，除超前外，在作為一部電影的品質上自亦甚充足。

　　本片最顯眼的首先是色調，和《快》片一樣，本片既非黑白亦非尋常的彩色，而是使用了單一種顏色覆蓋畫面；《快》由頭至尾（還是由尾至頭？）都是一種顏色，本片則隨著場景轉換不時轉色，但我認為這種轉色實則亦極其隨意，并非聽上去會想到的隨著情節推進、角色情緒選擇相應的顏色。這或會令人想起西部片始祖《火車大刧案》（The Great Train Robbery，1903）目前常見的版本，而我看過的西部分寥寥無幾，未知早期西部片是否亦有同樣處理，但可肯定的是，本片採用這種處理方法，除因其用法隨意而顯得創作者的一點玩世不恭外，亦確蓋上了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懷舊色彩。其次，看見海報，或已能猜到本片在揉合各類型片於一身的同時，架構起整個故事的，正是剛提到的西部片。

　　在展示了西部片中的典型街景後，隨即是除了西部片外，似乎每十部荷里活片廠時期作品、有起碼五六部會出現的場地，酒吧。舊時代類型片中的酒吧，是雄性動物的地方，雌性只能是墮落的歌女或半妓女、又或被大男人們圍著輕薄的弱質女流。本片此時出現的頭幾個酒吧鏡頭刻意誇張地表現了這種情況，沒多少個能稱得上帥氣的牛仔們無目的地毆鬥、員工若無其事地洗擦著酒杯，推開倒在旁邊的牛仔。這是就是所謂的「反英雄」麼？其實亦不然，隨後出現的主角Lemonade Joe，雖然樣子俊俏之餘有幾分喜劇感、暗藏「可口可樂公司少爺」的身份大肆宣傳、對迷戀其的歌女態度有時刻薄……但導演畢竟是無意將之塑造成壞蛋，從而對西部神話作出顛覆、探究之類。這大抵亦是本片、以及不少「雜類型片」的特色之一，偶爾戲謔，卻無意要深入解構。類似場景還有惡霸化裝成黑人，笨頭笨腦、姿態可笑地吹爵士音樂，冷不防地掏槍攻擊主角……便是對其時許多類型片，或甚至整個社會對黑人的標籤及膚淺的形象化。但亦僅幾個段落而己，作為令觀眾會心微笑的小技倆輕輕帶過，沒有作刻意的控訴或解構。

　　故事方面，作為一部歡樂的雜類型、輕喜劇片，自不會有多嚴肅認真。情節講述一對希望為某地建構起健康形象的父女，走到酒吧宣傳梳打水，并另開一家專賣梳打水的「酒」吧作為抗衡，作為梳打水生產商中少爺階層的主角，與該少女一見鐘情，但賣啤酒一方的歌女對之因愛成恨、老闆的弟弟則看上少女；一番糾纏後，賣酒一方主要成員盡都死亡，可隨即主角又發現自己和他們是一家人，然後他們又全都起死回生，兩方成為一家親。這自亦很容易被理解為對舊類型片中的巧合處處作的戲謔，但觀乎本片拍成時的冷戰背景，在泡製喜劇感、將傳絕形式誇大的表皮下，敵對兩方和好并融合，似乎被理解成對世界大同、停止紛爭的高呼，亦非不合理。

　　當然，即便這解說能說的通，本片最吸引、最成功的，始終非意識形態這一類事物，而是其毫不加以掩飾的娛樂性，以及透過揉合各元素所帶來的僅電影能帶出的感官以至心靈享受。本片揉合的除西部片外的類型中，最顯眼的，自是那連場同樣帶有喜劇感的歌舞；或許會有觀眾捉錯用神，對本片的卡通化理解為導演真心誠意為之，從而將之定義為Ed Wood一類無心搞怪卻成Cult的邪典電影，但事實上本片的卡通化、荒謬感已造得相當明顯刻意，不理解的觀眾報以的或是觀看「Plan 9」時的高高在上的輕蔑、嘲笑，有相當經驗的影迷們（我認為Tarantino會很喜歡這片），自能從中得到更多。加上，本片的調度其實一點不兒戲，除因應卡通化場景作的調適外，大部分時候都造得四平八隱、條理分明，一如化裝成老人的惡霸講述自身虛構經歷時，畫面上的具有表現主義色彩的葬體段落，便是對電影形式作的高質素的試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