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眾樂園

現在的武漢 民眾樂園

1965年的民眾樂園

武漢市民眾樂園這個地方, 對我來說太熟悉了.

解放前, 兒時的我幾乎每天晚上都要陪祖母去那裡看戲. 民眾樂園里有十幾個劇場, 有京劇, 漢劇, 楚劇, 黃梅戲, 雜技表演, 湖北大鼓, 相聲, 皮影戲, 還有兩家電影院, 和幾個舞廳. 各種餐飲美食, 應有盡有.

你只要花5分錢買張票, 就可以進去隨便看任何戲種, 看足一天都沒問題.

它是武漢三鎮人民最喜愛的遊樂場所, 也給我的童年留下很多美好回憶.

1948年祖母去世, 及後武漢解放了, 我們就再也沒踏足過那裡了.

---直到1967年7月20日

那天中午, 醫學院造反組織的大喇叭不停地大聲疾呼:"告急! 告急! 告急! 捍衛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毛澤東思想紅衛兵"戰士, 被'百萬雄師'(對立的另一造反組織)殺死了33人, 還有大批傷員在流血, 沒有人救治....毛主席需要我們去保衛, '毛澤東思想紅衛兵'(此派)需要我們去救治, 希望我們的醫務人員趕快去戰鬥搶救吧....."

好笑的是, 本院另一造反派'百萬雄師'的電台也在那裡廣播嚎叫, 說他們"為了捍為毛澤東思想, 被'毛澤東思想紅衛兵'這反動組織殺傷了不少戰士...."

我聽到這兩派廣播, 覺得又好笑又可憐, 卻一點也不奇怪.

因為在67年7月份, 江青在報紙上向造反派組織提出 "文攻武衛"的口號. 

中央文革小組,毛主席夫人公然煽動武鬥---要人們"砸亂公檢法"(公安,檢查院, 法院).  人們看了報紙, 都以為是毛主席的意思. 於是上海, 南京, 常州, 鄭州, 長春, 瀋陽, 重慶, 長沙等地, 相繼發生大規模的"武鬥".

尤其是重慶市, 這個兵工廠所在地, 除飛機外所有武器, 包括坦克, 機槍, 大砲等, 都用上了.(我哥哥就是重慶坦克廠的副廠長)

特別嚴重的是, 當時毛主席就住在我們武漢的東湖賓館. 7月20日早, 武漢的各路造反派, 都說是為了捍衛他老人家, 互相火拼起來, 死傷無數.

這次武鬥, 我作為"黑五類", 一句話也不敢說, 連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否則他們兩派的長矛, 會雙雙刺向我的胸膛------任他喇叭怎麼叫, 我還是乖乖地躲在廁所里, 刷洗病人的便盆吧.

67年7月20日下午, 婦產科醫生向志圭(他是"毛澤東思想紅衛兵"造反派的一個小頭目, ), 跑來外科找我:"快!別洗便盆了, 去民眾樂園幫忙搶救傷員吧!" 當時我呆了, 心想:"我能去嗎? 不怕我搞階級報復?"

我在婦產科實習時, 向醫生和顧美嬌是我的上級醫生, 對我不錯, 我不好拒絕, 只好說:"好吧, 我跟你一起去, 給你打下手."  他說他要值班, 不能去, 要我自己到醫學院大門口, 有一輛卡車等著, 裝好了手術包和藥品. 他說明天下了夜班會來和我換班. 

他一直把我送到大門口, 生怕我上了"百萬雄師"的卡車.(那邊也在招外科醫生)

我們的車, 從醫學院所在的航空路開駛到民眾樂園, 走得很不順利, 到處都在打殺. 車子繞過武鬥場地, 從後門進入民眾樂園.

民眾樂園的情景嚇了我一跳, 整個雜技廳里全是傷員,每條木長椅上都躺著兩個傷病員, 還有三十幾具屍體陳放在舞台上. 我們一到達, 立即動手搶救, 每條木長櫈都成了我們的手術台.

我第一個處理的, 是一個腹壁破裂, 腸管外露並多處破損的傷員. 在局麻下, 我為他清洗腸管, 很困難地還納腸管, 關了腹腔, 捆上腹帶, 掛上牌子, 寫好醫囑, 把病員送回醫院行第二次手術.

我們十幾個醫務人員只能在那裡做簡單的清創, 止血, 縫合手術. 大部分嚴重的傷員,像脾破裂, 氣胸, 顱腦損傷, 都要送往醫院做手術. 一般的傷員都由我們處理.

那次總共處理了多少傷員? 沒有統計, 太多了, 我們十幾人做了三天三夜, 沒有停過手.

有一點值得說的是, 我們抵達後, 再沒有死亡個案的發生. 我檢查了那33個死亡人員的情況, 都是因為長矛刺傷, 刀傷, 棍棒傷, 引起失血過多而死. (其中沒有槍傷)

我一直很後悔, 很自責的是, 如果我們能早點趕來, 可能不會犧牲那麼多年輕無辜的生命.

外面的武鬥怎樣結束, 沒人知道, 三天三夜, 醫療物資全部用完, 卻沒有人來換班.

一個個的醫務人員都在第三天偷偷溜開了, 最後也沒有傷員再送進來.

直到最後要把屍體運走時, 我才隨著發臭的屍體, 離開了民眾樂園, 到了火葬場----
我要幫忙抬下那些"捍衛毛澤東思想的戰士".   他們離開這個世界時, 只有一張醫院的舊床單做裹尸布. 叫甚麼名字? 從何而來? 誰也不清楚.  這33具屍體, 放了3天, 都無人認領, 就這樣火葬了.  我推想他們, 絕不會是33個孤兒吧? 可憐父母, 哪里知道這一切.

這些事一直在我的心里埋藏了四十多年, 我在想----那些活著的父母, 知道他們的兒子死了嗎? 還有"百萬雄師"那邊, 又死傷了多少人? 文革期間, 全國又有多少人死於"捍衛毛澤東的權威"? 中國人民的犧牲太大了!

2001年, 我回到武漢, 重遊民眾樂園, 裡面已變成了個大商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