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牙刷

50年前, 我們剛踏入醫學院的第二天, 同學之間還完全不熟悉.

早上起床的鈴聲一響, 我就從上舖爬下來, 拿了洗刷用具去洗手間, 先上廁所, 出來后發現牙刷沒有了.  我以為是自己忘了帶, 正準備回房去找, 一個湖南口音的女同學(我的下舖)對我說:"你的牙刷在這裡."

我不停地說謝謝, 準備刷牙, 另一個講廣東話的同學, 衝上來搶下這支牙刷說:"她剛刷過牙, 你不能用了."     驚恐的我, 嘴里還在說著:"謝謝, 謝謝..."

講上海話的女同學說:"你謝甚麼? 別人用了你的牙刷, 你還謝謝她?"

從小就能忍耐寬容的我, 對這種小事是不會發脾氣的. 我對湖南同學說:"沒關係, 這支牙刷是新的, 你喜歡就留著自己用吧." 她說:"不用, 以後我們每天兩人共用這支牙刷, 你先刷我后刷." 其他同學都驚訝地看著她. 她說:"你們城里人真講究, 還要早晚刷牙, 我們家七口人才用一支牙刷, 十天半月才刷一次,  還要感謝共產黨毛主席,土地改革時從地主家分來的, 都用了將近9年了."

我們所有人全部瞪大了眼睛看著她.

我聽了她的話, 心裡很酸, 非常同情她, 覺得這個世道太不公平了. 從此, 我一直悄悄地幫助她.

這個同學家境困難, 讀書享用的是甲等助學金, 每月13.5元的伙食費全免, 但沒有零用錢. 我每月從自己的零用錢中分3元給她用. 后來我所有的衣服鞋襪, 她都隨便拿來穿. 最後連放假回鄉的來回路費都找我要,
有時我不回家, 來滿足她. 在那樣物質匱乏的年代裏. 我還想辦法買了10把牙刷, 叫她帶回家去.

我雖同情她和她的家人, 但我們並不是要好的朋友. 我性格孤獨, 很少講話, 每天晚飯後只是急忙抱著書本筆記去圖書館複習, 很少跟這個湖南同學交談. 

寢室別的室友每天都跑來告訴我: 今天她穿了你的裙子, 明天她穿了你的海軍服...... 她們覺得我太軟弱了, 連內衣都被人拿去穿了. 我的回答永遠是: 沒關係, 沒關係, 她喜歡就拿去, 你們也可以穿啊.

以後, 每個同學有困難, 都來找我.

5年大學生活, 我的無私和寬容, 卻在文革時, 成了我的罪過, 讓我吃足了苦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