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份大病歷

內科實習第二天, 早上我一進病房, 看見記事板上寫著: 昨夜新入院了三位心力衰竭的患者, 全是我管的病床. 我趕緊取來病歷, 看了作夜的入院記錄和處理, 聽了晨會交班, 知道三位患者的病情都非常嚴重.

住院醫生夏老師對我講:"你今天查完房, 做完治療, 要把這三個病人的大病歷寫好. 明天趙教授來大查房要用!”

我一聽,要寫三份大病歷, 就着急起來, 鼓起了極大的勇氣, 實事求是事地對他說:"老師, 我查完房做完治療. 怎麼也寫不了三份大病歷! 今天寫兩份, 明天再補一份, 可不可以呀?”

他說:"病歷一定要24小時內完成, 不可以補寫, 這是規矩!”

我說:"寫大病歷要先詳細地詢問病史, 既往史, 家族史等等, 還要做很詳細的體格檢查, 三大常規 (當年, 血常規, 尿常規, 糞常規都是我們實習醫生自己做). 這就差不多要花9-10個小時, 還要寫三份"無”到底的大病歷, 每份至少13頁紙. 另外還要寫三份”病案分析”, 和"鑑別診斷”. 最後還要寫三份"病案小結”, 還有其他9位病人的”病程記錄”要寫.  老師, 根據你的經驗, 你說這20個小時內能不能完成啊 ?”

這時夏老師暴發了, 大吼起來:" 實習醫生是24小時制, 你懂嗎? 你不寫大病歷, 明天怎麼大查房? 這裡是教學醫院, 你不寫難道要我代你寫? 你不願意實習內科, 現在就可以走!!  我帶過這麼多實習醫生, 還未見過討價還價的學生.”

他怒氣衝天, 不帶我查房, 頭也不回地下夜班走了!

辦公室裡所有的醫護人員都看著我捱罵. 我不知道我自己錯在哪裡. 看來, 我的內科實習是不可能及格了-------但是我並不服氣, 從小到大, 我唯一的優點就是能夠忍!

我得罪了老師, 沒人帶我查房, 我沒有哭, 自己趕緊抱了12份病歷到病房去查房, 開醫囑, 請另外一位住院陳醫生幫我審核簽名.

陳醫生安慰我說:"別難過, 很少有人一天要寫三份大病歷….正好碰上明天大查房, 你只有不睡覺也要完成. 這樣好了, 今天上午的治療工作, 你交給護士做, 就可以多幾個小時來寫病歷.” 我擔心護士會不高興. 陳醫生說:"她們都很同情你, 打針喂藥本來就是護士的工作, 你先做好你自己的工作吧.” 我謝了陳醫生, 把12份病歷交給了護士, 千謝萬謝, 感謝她們幫忙. 她說:"你快去忙你的吧, 今天要累死你!’

我拿了聽診器, 血壓表, 手電筒, 壓舌板, 厘米尺. 軟尺, 小錘子, 棉簽等, 進了病房. 按診斷學的要求, 詳詳細細地詢問病史, 一絲不漏地給3位病人做完整的體格檢查. 就這樣花掉了8個多小時.

然後, 開始給他們做三大常規. 當我在顯微鏡下數著那些浮動的白血球, 我的頭開始脹痛了. 還要把中性白血球, 鹼性白血球, 嗜伊紅細胞一個一個分辨出來, 進行計數……..三份血常規終於做完了, 又開始做大便常規. 

護士只幫我留了兩份大便標本, 有一位病人沒有大便.  還好, 我為他們做肛門直檢時, 都把指套用鹽水沖洗留樣, 勉強完成了這份糞常規檢查.

夜深了, 我啃了一個黑饅頭, 吃了一片止痛藥, 就開始坐下來寫三份大病歷, 病案分析, 鑑別診斷, 治療計劃, 病歷小結.

那個年代沒有原子筆, 我們用的是蘸水鋼筆, 一不小心就會掉下一團墨水, 前功盡棄!

寫.…..寫……寫…….一直寫到天亮了. 總共寫了52張紙.  我按順序整理好這3份嘔心瀝血的大病歷, 放到病歷櫃里, 等夏老師來檢查.

我不敢去食堂吃早餐, 趕緊去看剩下的9位病人, 再寫了9份病程記錄, 等一下大查房要用!

早上7點整, 所有的醫生, 護士, 實習醫生全到了. 趙華月教授也到了, 按平時一樣交班後, 就開始大查房.

趙教授是先查新入院的病人, 這時夏醫生把我手上抱的病歷. 抽了一份給趙教授看, 並叫我按病歷小結匯報病人的病情, 入院處理, 治療計劃和目前情況等.  這時, 病歷不在我手上, 我要在一大群醫務人員和病人面前一字不漏地把資料背誦出來. 我擔心自己沒有睡覺頭腦不清, 把一些數據事先寫在手心和指縫間, 避免記憶錯誤.

第一個病歷匯報完後, 趙教授問夏醫生, 有甚麼補充? 他說沒有. 我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

趙教授開始檢查病人的心臟, 重新扣診了心臟的大小, 還扣了肝上界和脾區, 又摸了肝下界. 此患者是全心衰竭, 肝淤血使肝臟腫大. 她還仔細聽了肺底囉音,

我這時補充:"我這份大病歷的體檢, 是在病人入院11個小時後檢查的. 因為入院時用了利尿劑, 所以和剛入院的檢查記錄不一樣.” 趙教授停下來說:”對了, 我們當醫生就是要實事求是, 病情在不斷變化, 特別是急診入院的患者, 病情是千變萬化的, 你們絕對不能抄別人的東西, 希望每個實習醫生都能像她這樣做.”

此時我的心情得到了少許的安慰, 身心的疲憊一掃而空, 非常專心地聽教授對這個患者病情的分析和指導.

當她查完了3個新病人後, 發現這3份大病歷都是我一個人寫的. 她很驚訝地說, 很少有人24小時內能完成3份大病歷, 而且寫得非常詳細, 很難得. 她表揚了我半天, 叫夏醫生早點放我回去休息. 我當然沒有走, 上午聽完她的大查房, 做完治療, 而教授對病人的病案分析和治療意見, 也要一一做記錄.

我現在才真正明白, 學醫真苦啊!  我一直看不起的內科, 原來也是這麼辛苦. 而這次事件以後, 內科的工作人員, 包括夏醫生都對我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