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

我的祖母生了兩男兩女, 不幸的是兩個兒子不到五十歲就先離開了她, 兩個女兒卻都活過了八十多歲, 為她送了終. 她自己活到了99歲(實際上是一百歲只差三天).

雖然家境富裕, 但祖母生活過的很簡單.  她每天只吃兩頓, 早餐是一杯豆漿, 一對米耙; 晚餐冬天是豬油拌飯, 再喝一小碗湯, 夏天換成綠豆稀飯, 加皮蛋涼拌豆腐等小菜. 她特喜歡豆腐. 除了沒有牙以外, 99歲的老人眼明耳聰,不胖不瘦,  說話中氣十足, 坐下起身不需人扶, 走路也不需柺杖, 幾乎沒生過病.

她每天白天都和媳婦們打牌(我養母除外), 中午一定要睡午覺. 她還是個戲迷, 除了大年三十, 每天晚上都去看戲, 傳統戲曲一集集的追. 每天晚上散戲後, 大家都要她請吃夜霄, 有時人多到兩桌, 都由她買單, 但她很開心. 晚上她自己只是蜻蜓點水地嚐嚐, 很少吃東西.

她真是一位很有福氣的老人家.

武漢人稱祖母爲"奶奶", "太", 或"婆婆". 聽說我的祖母是家中首先不想要我的人. 由於老祖宗不喜歡我, 所以連佣人都可以欺負我. 至今我並不怪祖母, 當時白頭人送黑頭人, 她的心情我可以理解. 直到我5歲她才開始關心我, 經常對母親說:"毛毛太瘦了-----" 要母親多用些心思, 不能光靠下人照顧. 而且還吩咐廚房, 也給我一碗豬油拌飯. 其實我很少吃到口, 母親在時才能入我肚內, 母親不在就打了水漂, 我也從不去講.

父親和叔父去世後, 奶奶把那些劉家未生孩子的小妾送走, 分與她們一些財產和房屋, 讓她們另外嫁人, 給果全走光了, 只留下了兩位元配夫人(養母和嬸母).   這二人要打理家族生意, 很忙, 白天再也無人和奶奶打牌, 只見她老是坐著睡覺, 但晚上還是帶著大家去看戲, 風雨無改.

奶奶雖然活了99歲, 她卻死了三回. 頭兩次發生在兩個兒子還活著的時候. 人已入了棺材, 只是要等待遠方的兒子們趕回武漢, 才能蓋棺.   喪事辦了幾天, 家裡掛滿白幔, 賓客滿堂, 兒子到家時, 她卻慢慢甦醒過來, 並說閻王不肯收留她 , 說她可以活到100歲, 就順著一道非常閃亮的白光回到家來. 兩次皆如此. 每次喪事花了不少錢, 但全家都非常高興, 停止了49天超渡法事.

第三次發生在武漢解放前昔, 那是個炎熱的夏天. 她也是未經生病就去了, 兩個兒子先亡, 還有兩個女兒從外地趕回奔喪. 我母親堅持用冰塊, 因為她還有三天才100歲. 可三天後她仍未醒來, 天實在是太熱了,兩位姑媽堅持要蓋棺, -------奶奶這回是真的走了.

母親給她打了49天的齋, 進行超渡. 每天24小時在家門外開流水席, 飯桌擺滿一條街, 一共進行了49天.  不管貧富貴賤, 行人乞丐, 只要在靈堂上柱香, 就可以隨時入席吃飯.  家裡專門另請三班工人, 不停地做飯,洗碗, 端茶倒水, 忙個不停.....席上有十菜一湯, 吃的綠豆飯. 我的小學同學全都來過我家吃飯, 他們說好吃極了, 有的人天天來吃飯, 吃完每人還能領到一塊白布, 加一包紅包. 同學還問:"你還有幾個奶奶沒死?" 

奶奶雖未活到百歲, 她的媳婦還是把喪事辦成了百歲的紅白大喜事, 非常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