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藤忠雄建築的原點

繼續談談我所理解的安藤忠雄是如何在建築中體現其批判社會的精神。因為書還未看完，所以只能談我暫時所看到的，但正如上回提到，雖看了開首的幾個章節，已經引發了不少思考，故很想記下些感想來。首先，在第三章裏，安藤忠雄對他的成名作品─「住吉長屋」作了一番解說。以往，只知「住居長屋」是安藤的出道作品，但僅及知其名而不知其義，這次卻是真正從建築家口中了解到這個作品的意念。

「住吉長屋」其實是安藤在七十年代中期為大阪市住吉區一幢舊房子進行的重建項目。先說這房子的原來佈局，是一幢長方形的木構房屋，安藤後來將它重建成四面都是混凝土的兩層建築，但這並不是其獨特之處。獨特的地方在於房子本身的形狀是相當狹長，安藤還把它分成前、中、後三段，中間一段是一個偷空了的中庭，前和後的兩段才分別是戶主生活起居的地方。樓上的前後段都是臥室，地下的前後段分別是客廳和廚房、浴室。連接二樓與地面靠的是一道位於中庭的開放式階梯。換句話說，屋子內各個起居空間都被中段的露天中庭所分割。試想像一下，在二樓的臥室要上廁所去，得要由露天的階梯下來通過中庭才行，雨天時可能還要帶把傘。這樣的設計，當時就有人批評，說房子完全不方便住人，只是建築師的個人偏執。

然而，這卻呈現出安藤意念的批判性。建築家的思考其實不是單從「方便」這個在現代社會裏屬於理所當然的理由去著眼，他的構思原點是：如何在一個狹小的地基上與自然共生？我看到這與安藤童年的回憶和體驗有關，建築家小時候與外婆也是居住於大阪區內的傳統日本長屋，雖然房子的品質及環境都不大好，但由於屋子有個後院，故在建築家的回憶裏，即使是夏日悶熱的黃昏，多少也能讓人享受到一絲清涼的晚風，更可欣賞到向晚短暫的陽光從後院流洩而過的光景。對安藤而言，「這就是雖貧窮但講究四季變化而享受到的生活樂趣。」

於是，安藤在重建住吉長屋時所作出的思考是：「問題是在這裏生活，真正需要的是甚麼？這是關係到居住真諦的思想問題。對此，我的答案是：融合在自然中的生活才是住宅的本質。正因為空間有限，所以首要之務是如何在最大限度下體會自然嚴峻與溫柔的變化，於是犠牲了方便這個項目。」因而住吉長屋中庭自然留白的設計，安藤認為是為狹小的家居創造出無限的小宇宙，且建築家相信：「人類的韌性足以承受並接受這座中庭的自然與考驗，做為日常生活中的色彩。」

看到這裏，真的給我很大的反思，甚麼才是生活的本質和需要？安藤說得好，生活的享受其實與貧富無關，更與物質條件無直接關係。建築家透過一所房子去思考到這個很根本的問題，在我看來，更批判了無節制的資本主義社會物慾和金錢氾濫最終讓人遠離了生活的本質，這才會讓我們在香港都市內看到蓋起了那麼多名字與外形都一樣無厘頭的「豪庭」來。

同時，這亦讓我想起月前剛看過《建築是藝術節09》中柯比意的〈小房子〉。因為歸根到底，建築對安藤而言，其實就是關於人如何和自然一起生活的道理。雖然住吉長屋並不是因柯比意而來，但事實上安藤忠雄也是很仰慕柯比意的。有這麼一宗逸事，安藤在自傳中提及在自學建築的歲月裏，第一次在舊書店見到柯比意的作品集，隨手翻看一下時，瞬間直覺告訴當時只有20歲的安藤：「就是他了！」。拿在手裏的縱使只是舊書，但價錢也不是當時的安藤所能負擔，建築家於是憶述他如何偷偷地把書藏在書店內的某角落，不讓人發現，偶爾行過也會入內檢查一下，直到儲夠了錢去把它買回來為止。

話說回住居長屋來，我看到還有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是，縱使建築師有這樣的意念，若世上沒有這樣的顧客，難道安藤最後可以把創意付諸實現嗎？今日的安藤忠雄當然是世界知名建築師，但在建造住吉長屋時的安藤還只是個初出道的新手，沒有人會因為名氣這東西而決定捧安藤的場。可是，偏偏就是有這麼一個戶主會去接受安藤忠雄的意念，以至「三十年後的今天，他們仍和完工當時一樣，以不變的生活方式繼續住在那裏，證明了不依賴物質也能享有生活的豐饒。」故此，安藤在自傳裏也對戶主的勇氣，以至戶主的鄰居能夠接受這所建築所展現的包容力表示由衷的敬佩。

說真的，我看到這裏也不由得心生景仰，並再三反思有甚麼樣的人就有甚麼樣的社會的道理，亦明白到為甚麼在日本這樣論資排輩著重規範的社會裏，像安藤忠雄這樣沒有正規建築教育背景的人仍可闖出一片天地，這除了是建築家那堅韌的個性和努力外，更因社會裏同時有著具備個人識見、品味，以至生活哲學的有質素的市民大眾，這真讓我有點兒欣羨起來。試想想，如果我們的社會有多一些這樣的市民大眾，我們的都市景觀會否有所不同？那些皇帝新衣式的所謂豪宅建築、那些88樓的荒誕劇場、以至那些當觀眾是白痴的電視、電影製作是否會因此少一些市場？由此推想，我們是否應該由自身做起，要求多一點生活選擇的自覺和想像？對社會的不合理採取不妥協的態度？例如停止收看那些白痴的電視台和報章、不再吃藍鯕吞拿魚、不再過度消費而非把膠袋轉做環保袋，以至不接受和稀泥式的普選方案等等… 。凡此種種，就是為甚麼我在百忙之中也要花這麼多篇幅去寫〈建築家‧安藤忠雄〉的初讀感想，因為它實在帶給我不少聯想。

本來還打算談談安藤書中的另一個項目─「表參道之丘」，當中關於在都市重建中保存人文及歷史面貌的意念和實踐，也是曉有意思的。不過，覺得自己已經寫了很多，還是留待有興趣的朋友們自己去發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