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奧後感

一直都沒寫過京奧，雖然有點感受，但早前在全城亢奮的氛圍下，連電視台新聞都無視地球每天仍然在轉動，只管如近視般地一股腦兒在報導京奧，仿佛周邊世界都不復存在，總覺得寫出來連反調也算不上，仿佛像倒在沙漠裏的水，還沒著地都已蒸發。直至上星期有晚和朋友飯聚，話題轉呀轉的轉到了京奧上，忽聞友人批評閉幕式上倫敦奧運預告篇看上去十分寒酸，我心覺異樣，及後一再反思，才驚覺京奧那種propagada的成功，並儼然已在人們心中潛而默化成為一種「正統」，所以不得不在這裏摘錄這段時間以來我在《亞洲週刊》看到的另一些觀點，實在發人深省，正正亦道出了我一直以來心中的鬱悶，希望在京奧過後人們心境平復下來時好好地去細心思考這些問題。

今期的《亞洲週刊》「筆鋒」如是說：

「這次北京奧運確實辦得極為用心並應讚揚，但我們還是不得不指出，由開幕閉幕的那種其實已近乎炫耀的表演，在美學呈現上，只能說是一種「集體主義美學」的極致，它固然華麗壯觀，但卻有值得警惕之處。凡對藝術有理解的，都知道表現與文化有著互為條件的關係… 由奧運開閉幕式的表演，我們其實已看到了將來中國軟實力方面的一種隱憂。文化應是一種自由開放的領域，而不能是宮廷表演的擴大與誇張，「集體主義美學」已成了中國將來成為文化大國及強化軟實力的一種可怕障礙，而絶非資產！

奧運開閉幕式的表演令許多人嘖嘖稱奇，於是許多接近官方的媒體與名人遂在中國「軟實力」上造文章，認為京奧是中國「軟實力」的顯露。這其實是對「軟實力」這個概念不怎樣美麗的誤會…真正重要的「軟實力」是指文化力、學術力、創新力，以及領導世界的道德力，這對目前仍處於「補償式的炫耀」階段的中國，還是難以企及的目標」。

除此之外，我覺得許知遠在上一期《亞洲週刊》所提出的問題，更是直指出那種至今仍缺席於中國國情內的對個體的尊重：

「如果你穿越這些表層，進入到更深的世界，你很可能發現，那些更為本質的東西並未改變。在林妙可與楊沛宜身上，你不是又看到個人的可被替代性，她們再一次是所謂更大的力量的工具。在張藝謀導演的令人驚嘆的集體表演中，每個個體都是面目模糊的，他們只是整體形式感中隨時可以替換的一個元素。沒人會否定這種集體性可能造就的輝宏壯觀，但當人們經常忘記了這種輝煌背後所付出的代價… 我更多感受到的是，歷史對於個人命運的壓迫。在中國漫長的歷史中，抽象的國家不總是具有一種壓倒性的力量嗎？除去被其利用、或者主動為其服務，個體似乎總是難以找到自己獨特的空間。

我的聯想可能被視作某種小題大做。這個國家早已充斥著各種謊言，人們早已熟悉了國家的傲慢與虛偽，並練就了一身與之相處的靈活性與自我欺騙的能力。但是我想表明的是，在獨立的個體力量得到充分的生長，個體價值獲得尊重之前，國家的強大是缺乏意義的，而且它經常導向某種出人意料的悲劇。」

回到剛才談到的飯局，就下屆倫敦奧運預告篇而言，姑勿論我們在解讀那「寒酸相」之前，是否留意到自嘲、反諷和低調是英國人的文化面貌，其實即使不從這個角度去理解，我們有否開放的眼界去接納不一樣的形式？凡是如此的開閉幕式都一定要用上這般浪費、炫技、奇觀的方式嗎？曾幾何時這變成了「正統」呢？這些問題才是值得我們去儆醒的。若果京奧帶給我們只是更自以為是、更近視的民族亢奮，甚至進一步「合理化」這種集體力量的成就，這絶不是中國之福。委實，中國現在最須要的，是更多的開放與自由，更多的展現對個體和文化的尊重，以及對異見的包容。仍身享多點自由空間的香港人，我們須對一切有關的宏大敍事有所警惕，不要被輝煌眩目的外表而模糊了自己的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