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二十世紀四十至五十年代的中國

　　開始認識二十世紀四十至五十年代的中國，那個血與淚交織而成的中國。

　　有沒有想過，每天平凡的一別，可能就成永訣？

　　我成長於八、九十年代的和平盛世，縱使關心中國文化，卻只能從書本及紀錄片中窺探四、五十年代的一鱗半爪。近日拜讀龍應台的《大江大海一九四九》，加上岳丈離世，使我對四、五十年代有更深刻的的體會；彷彿歷歷在目，心中有不能言喻的隱痛，歎聲不絕，唏噓不已。

　　  在書中，龍應台多次寫下了類似下文的日常街景：

「然而更多的，當然是無家可歸、流離失所的普通人，攜兒帶女，還有成千上萬的傷兵，在某一次戰役中變成殘廢。」

「那是一個多麼熟悉的情景：斷了腿的傷兵，下拄著柺杖，衣服骯髒，獨自站立在陌生的街頭，不知往哪裡去；很多，還是少年。」

　　岳丈，就是其中的一個無家可歸、流離失所的普通人。他在四、五十年代獨自於街中過着流浪的生活，父母緣薄，兄弟姊妹四散，有的被賣，有的給予親友；生活困難，孤兒院拒收，三餐不繼，甚至要吃街上的蟑螂充飢；在最困難之時，於街上巧遇姨母，跟隨姨母來港生活，改跟姨姓。兩人相依為命，但家徒四壁，幸終覓得工廠工作，過着早上工作，晚上於工廠留宿的穩定生活。最令人敬佩的，是在生活迫人的情況下，岳丈仍努力求學，報讀美術專科學校，學習國畫。天賦加上後天的努力，終練得一隻巧手，成為國畫家。可惜安樂的日子不能持續至晚年，在兒女學有所成，得享天年前，天意弄人，又得柏金遜病，身體機能逐漸衰退，亦未能繼續寫畫，結果英年早逝。

　　這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難得的自述。何謂難得？岳父為人沉默寡言，很多年紀的人都有相同的行為表現。這不是巧合，可能正如辛棄疾的《醜奴兒》──書博山道中壁所寫：「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他們歷經苦難，識盡愁緒，洗盡鉛華，所以欲說還休。誠如龍應台所說，這是「一整代人『隱忍不言的傷』。」

　　幼年顛沛流離，青年掙扎求存，成年追求幸福，晚年病魔折騰，一生路崎嶇，但沒放棄生命。身為旁人，我們會說他一生坎坷，不忍卒睹。但我相信一步一步走過崎嶇人生路的他，會對生命有更真切的體會，會比我們更珍惜掙扎得來的生命，更明白生存的意義和價值，凡事會有成倍的收獲與幸福。他成的家溫馨快樂，父慈子孝，兒孫盈膝，又能在盛年時尋得一生所愛──國畫，如此，又有誰能說他感受到的幸福比我們所感受到的少？

　　從前看四五十年代，是隔着一堵牆；看龍應台的《大江大海一九四九》是隔着一扇屏風；聽岳父的生平是隔着一層薄紗。雖然沒有親身經這段歷史，但當時因戰亂而引致的無數生離死別，在倖存者的憶述下，開始有血有肉地在我的腦海中交織出來。「中國不能亂」及「社會要和諧穩定」等口號，相信正是那代人心中最大的企盼，這就是他們那代人的注目點。我們不一定認同他們的想法，但一定要理解及尊重。

　　一代人謝幕，正是新一代的上台時，歷史就是這樣一代接一代的延續下去。我們這批新一代應汲取前人的經驗，借古鑑今，為我們的一代努力。假使忽視前人，我們的一代將成無根的一代，搖搖欲墜，見風即倒。我的一代亦應活得比前一代更幸福，你們的一代亦應活得比我的一代幸福。

　　可前人不會消失，將存在於未來者的精神，直至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