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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姨媽》,也就終於看完了今年金像獎5部最佳影片的提名電影。我很慚愧沒有在去年去電影院支持,但是也幸慶得以在短時間內把2007年最精華的香港電影做了個橫向的比較。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姨媽的後現代生活》可以闡釋的意義都是多重的,它讓我停下觀影腳步,慢慢思索了好幾天,才有信心下筆寫這篇評論。

我最關心的問題:何為“後現代”?
“後現代”是什麽,僅僅意味著現代之後?所幸我的大學文藝理論課本讓我對這個術語有過完整清晰的認識,但是卻很難將它和《姨媽》的標題所玩弄的“後現代”聯系起來。姨媽葉如棠在電影中展現的生活,可以用“後現代”來定義嗎?我反對本質主義,也反對將“後現代主義”用確定的幾行語言解釋出來,因為這個概念本身就是指向意義的多元。然而,盡管“有多少個後現代主義者,就有多少種後現代主義的形式”(南帆《文學概論》P172,浙江文藝出版社),姨媽的生活卻並非所謂的“後現代”,我反而認為是一種“前現代”生活。但是,《姨媽》這部影片,作為當代大眾文化的組成部分,絕對是典型的“後現代主義”文藝的代表之作。
如果硬要把握“後現代”的定義,它指向的是“快感,碎片,身體,無意識和大眾化”,它側重於解構,強調意義的多元。菲德勒的論文《越過邊界——填平鴻溝:後現代主義》描述了後現代主義的根本特征:填平精英文化與大眾文化之間的現代主義鴻溝。也就是說,當代所有的大眾文化本身就是後現代主義的代表作品,《姨媽》當然在其中之列。但是,要註意,後現代主義的誕生和發展,都是相對於現代主義而存在的,傑姆遜將它定義為“晚期資本主義邏輯”,但是現在的上海哪裏具有晚期資本主義征兆?這個西方術語挪到中國來,難免有齟齬之感,姨媽所生活的當代上海正在蓬勃發展之中,很難說是經過了現代資本主義高度繁榮之後。而影片描述的上海生活指向了瑣碎破舊的弄堂小巷,這更與“後現代”的涵義相去甚遠,我認為,姨媽過的生活遠遠不是“後現代”,甚至連“現代”都談不上,而是有意回避大都市氣象的“前現代”。
既然如此,電影標題難免給人有“故作高深,訛用理論術語”的感覺。何必自我標榜“後現代”?一切大眾文化都是後現代主義的最好註腳,而中國語境下的“後現代”還得打個問號。改革開放後,各種西方理論蜂擁而至,中國在短短時間之內經歷了古典主義,浪漫主義,現實主義,現代主義,後現代主義等前後發展的理論的狂轟濫炸,中國是否存在這些主義特征是不確定的,但是大眾文化依然在中國興起卻是不爭的事實。因為,我個人認為可以肯定後現代主義對大眾文化的偏愛,但是並不能肯定中國現在正經歷“後現代主義”時代。
曖昧的敘事態度,幻象的上海之夢
這部電影引起我深深共鳴的地方在於它講述了上海的故事。本科四年的上海生活,是我一生難以忘懷的回憶,而我和姨媽一樣,來自內地欠發達地區,現在也離開了上海。當然我是主動選擇離開,但是何嘗沒有姨媽那樣嚼著饅頭的回味?或許我的悲哀更甚,畢竟姨媽是混不下去了才被迫回鄉養老,而我……
鞍山是許鞍華的故鄉。《姨媽》中,上海之於鞍山(內地),就是許鞍華心中的香港之於鞍山(內地)。許鞍華多次否認姨媽的自傳性質,但是正如作家常常說謊以掩蓋自己真實想法一樣,我也不相信她的創作沒有帶上個人的動機,我可不再是純文本分析的形式主義者。當年她全家拋鄉背井南下香港,今天她卻帶著電影經驗來怕內地片。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的文章寫道:“姨媽面對新的環境和衝擊,跟過往抱夫棄女的罪孽,令她要回到貧苦的東北安度晚年,都與許鞍華面對香港電影業的轉變和困境,而回到內地拍國產片的情況十分相近”。我很贊同這個觀點。
但我要說的是,電影對上海的敘述態度十分曖昧。90年代以降,中國興起了“上海熱”,從繪畫到電影到文學,以老上海或新上海為題材的藝術作品層出不窮,老上海的路燈,旗袍,街景,和新上海的飛速發展,交相輝映,成為人們集中書寫的對象。張愛玲林語堂等一幫子文化人再次“出土”,王家衛在電影中以香港寫上海,王安憶的《長恨歌》被多次誤讀搬上熒幕……《姨媽》似乎承接了這個題材,但是卻做出了別樣的敘事選擇。與以上作品極力渲染上海的精致美麗和氣宇軒昂不同,《姨媽》中呈現的上海是千瘡百孔,破破爛爛的:小街小巷,弄堂老樓,擁擠的街道,灰白的色調,到處都是騙子,每個主角的生活都是殘缺的……僅僅在最後,姨媽坐出租車離開上海的時候,鏡頭才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掃到了人民廣場的外景,高樓大廈,燈火璀璨。但這個鏡頭與其說是為了表現上海的好,不如說是為了對比接下來鞍山的破,因為如果拿上海小弄堂去對比鞍山的單元樓,似乎並無強烈反差。
《姨媽》對上海的繁榮這麽吝嗇描寫,是不是暗示香港的環境也並非如此地好?姨媽的逃竄,對應著許鞍華的北上,姨媽到老家安度晚年,內地也才是香港電影的新出路?
不管許鞍華有沒有通過上海暗示香港。有一點可以明確的是,《姨媽》接續的是王安憶《長恨歌》的敘事傳統,那就是對上海浮華夢的拒絕,所不同的是,《長恨歌》通過描寫上海的風情來諷刺上海懷舊,《姨媽》通過描寫上海的破舊來直面上海的不完美。很多人不理解《長恨歌》的左翼敘事立場,陳思和看得很透,給了我很大啟發。我也希望很多人能從這個角度,理解《姨媽》展現的上海,並非“後現代”高度繁榮之後的上海,而實際上只是上海的復雜面,破舊面。上海並非人們想象的那麽好。每一個在上海的外地人,或者都會有“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的感覺。他們在上海掙紮求生,雖然不甚如意,但是離開上海之後都會懷念上海的好(高樓大廈,燈火璀璨),盡管那種好從來不曾被他們真正擁有過,但是他們仍然會覺得那就是好的,已經成為心中的幻象。我何嘗不是這其中一人?
這部電影完全沒有“香港電影”的哪怕一丁點兒感覺,“上海”成為我堅持看下去的唯一理由。當姨媽坐出租車離開上海的時候,使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我離開時的悲傷和遺憾,同學來送我火車,我們都哭得稀裏嘩啦的,列車員笑說哭什麽哭,暑假過後不就回來了嗎,她真的不知道,暑假過後我們也回不來了。告別了華師大,也告別了上海。就算北京再好,也不能使我忘卻上海那種“幻象”。《姨媽》對上海的敘述,讓特別的我感觸萬千。
欺騙觀眾可能誕生經典?
《姨媽的後現代生活》再次體現了許鞍華的困境:在藝術與商業,人文表達與投資回報之間的艱難平衡。很多電影都是如此,用大牌明星,噱頭,炒作,商業包裝來吸引觀眾買票入電影院看戲,這包括許諾搞笑,武打,愛情等誘餌。但是看完電影卻並不能滿足一般觀眾的胃口,甚至會冒犯了他們的觀影期待。因為他們發現,這些許諾並不曾全部兌現,或者,根本不是那回事兒!比如《大只佬》最後走向了玄思讓人看不懂,《姨媽》後半部分急轉直下讓人對此片的宣傳海報大為失望。不過有一種觀眾卻是在偷笑的,那就是所謂我這樣的“研究者”,具有頑固的精英立場,認為電影不應該只是打打鬧鬧,而一定要有深度有意義的。我們從《大只佬》的玄思中得到了啟發,也從《姨媽》的悲劇結尾得到了暗示,我們較為滿足。但是我卻很慚愧,因為我很少買單去電影院支持,我的需求在電影院通常因為剪刀手的存在而得不到滿足,事實上付錢的那些觀眾大多想看熱鬧,他們大多數就想看好笑的或打鬥的或恐怖的,更或者只是為了拍拖而去戲院。
電影要想吸引觀眾買票,必須有商業包裝,而電影要想有所表達,加入的思考和探索常常會對情節吸引有所損傷。比如長鏡頭運用在《姨媽》的最後部分,使得敘事節奏變慢,很難吸引觀眾註意力,但是對於藝術表達卻是貢獻甚大的。這些電影存在著“欺騙觀眾入場”的“問題”。好像一個外國影人說的:The film turns off the people who decided to plunk down their cash to see the movie in the frist place, it defies their expectation, it is disingenuous!
這或許是個矛盾,但是歸根到底還是錢的問題。要是導演不擔心收不回成本,對投資方無法交代,那她大可以隨心所欲,不用在海報和宣傳上花盡心思,想盡噱頭,不用為了金錢而畏畏縮縮,想要表達又不敢盡興!或者學習杜琪峰,要商業就徹底商業,要藝術就撒手藝術,先拍幾部商業片來湊錢,再拍自己個人表達拒絕向市場妥協的作品。不過《姨媽》的做法也不是毫不可取,在這樣艱難平衡的壓力之下,或許會有雅俗共賞的混合經典誕生,也說不定。但我覺得《姨媽》雖有這樣的潛質,但是距離這樣的經典還是有一段距離的。
文章寫到這裏想結束了
三千多字了。但是還想提一下演員的表演。斯琴高娃憑借葉如棠拿金像獎影後不是她的表演太出色,只是對手不爭氣。這樣一個邋遢而不修邊幅,肥肥胖胖的,衣著不雅致,過時的女人,會是上海女人嗎?英語裏面dowdy這個詞很能概括高娃老師的葉如棠形象,一網友說“she seemed to dowdy to be a ShangHai woman”!或許就是因為她不像典型上海女人,才使得電影描寫破舊上海的敘事態度更為鮮明,這一切都是非上海的,非現代的,姨媽過的是十足的“前現代”生活。
周潤發的潘知常像極了我們中文系的部分男生,文縐縐得令人發酸。發哥的演技不用多說,那種賤賤的卻又還有點魅力的表情,讓我都欲拒還迎。趙薇的出場讓我從昏睡的趨勢中振奮,我第一次覺得她真正成熟了。把翹舌音和平舌音互換,把“死”說成“屎”,一個東北老粗的形象有一種別樣的審美快感。那打扮,那氣度,俗艷到了極度。史可的“碰瓷”讓我噴飯,盧彥的市儈讓我會心一笑……總之,這部劇除了姨媽,我認為都是角色演員相得益彰。可惜,這部劇的主角不就是姨媽嗎?所以,《姨媽》在我心中還是成不了經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