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如演員

　內地親戚旋風式訪港四十八小時，很久沒見了，陪她們吃飯是必然的。一向疼我的九姨也來了，她是我的海倫凱勒，她九歲便因病失聰了，我懂事之時，怎知道什麼叫做聾什麼叫做不聾，她常常跟我玩，跟我說話兒，我也說這說那，完全不覺得她是聾的，溝通毫無困難。小小孩子是白紙一張，沒有分別心的。

　我把去年和今年出版的書送給她，表弟婦也要一份，都要我即時題字，那末一翻開扉頁便寫，款款不同。表弟婦詫異道：「怎麼你不用想的？」我真的沒有想，該寫什麼便寫什麼。我要九姨記住我對她的敬和愛，題幾本書不算什麼，還有千言萬語想從心頭輸送到筆頭。

　我跟表弟婦說：「專業作者猶如專業演員，一就位便馬上投入的，心無旁騖。如果寫小說，我一個人便在腦袋裏分飾所有人物，男主角女主角，其他人物，老年人中年人青年人少年人小孩子，好的壞的霸氣的溫柔的，愛掌權的不愛管事的，全部都演上了，連一個臨記也一樣入戲，有時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會在關節上發生很大作用的。

　朋友們老問我：「你是怎麼想的？先想大綱？先寫草稿？」我說：「不想的，忽然心血來潮便寫。人物為先，要是人物乾澀沒趣，讀者才不關心他們做什麼呢。在我們日常生活中也一樣啊，我們都會讓有趣的人所吸引，沒魅力的，誰管他是死還是活？」

　大綱？我從來不寫故事大綱的，先定了故事大綱有如預先替自己鎖上手銬，動作不便，為什麼要把自己先困？草稿？沒有。要是寫得順暢動人便好，連自己也覺得不順的便一把扔掉。我不喜歡改稿子，頂多扔了再寫過，把破洞織織補補地去寫沒趣兒。

　寫得投入時，什麼聲音我都聽不見的，一人扮演幾十個角色多忙啊，還要每個角色的說話方法和舉手投足都要像他自己，性格要個個分明。故事易寫，情節你想要什麼有什麼，不過什麼角色做什麼事，讀者要信服才行。寫小說，有如一個人在自編自導自演一齣有幾十人的戲，不投入怎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