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癡呆症是悲劇症候，你摯愛的人只有軀殼在，生命在，人卻是漸行漸遠的走了，不再是那個人了。

　這個症是漸漸惡化的，無可回頭的，通常拖上十年，便因為身體衰歇而逝世。爸爸便是那樣子，開始時只是記性不好，不過在桌子上放個生日蛋糕，點了蠟燭，唱《生辰快樂》，他還知道是自己生日，開懷地笑的。

　爸爸本來很愛看書，他喜愛機械，小弟會買些不同戰艦的書給他看。他看的，不過看完沒說話，通常他會興高采烈地給我們解釋戰艦的結構怎麼樣，功能怎麼樣的。從前爸爸是我的百科全書，有什麼不懂的便問他，他一定有答案，他是個很博學很聰明的人。

　開始的五年他仍然記得自己是做汽水的，後期他仍然記得，不過所記得的都很負面，只記得公司裏他最不喜歡的人。他的選擇性記憶全是讓自己生氣的，他變成個很不快樂的孤獨老人，不友善、不合作。唯一談笑風生的一次，便是我、媽媽、小弟和女友一塊兒坐郵輪那一次。小弟有點酒量，天天陪爸爸喝酒，他會講及過去的事和他的「情敵」，媽媽說他的記憶完全偏頗了，都不是那樣子的。

　之後，他便不願意出門了，整天坐在客廳的椅子上抽煙，默不作聲。後來他趨向妄想，分明沒有人進入家裏他都說有，要把那些人趕出去，媽媽說﹕「哪兒有人進來啊？」他堅持有，那我只好順他意做戲，叫「那些人」馬上走。

　睡覺時，他把天花板上的燈當作鬼影，媽媽唯有把燈拆掉。有時他說我不是他的女兒，是媽媽的洋男朋友生的，那兩個菲傭才是他的女兒，我的兒子不是他的孫子，要把他趕走，害得我的兒子爬進底下，不讓他看見，避一下風頭。總之媽媽讓他折騰得欲哭無淚，身心俱疲。

　有些事情他卻永不忘記，有一次他又說有幾個人進來搶他的東西，他馬上擋在妹妹病中所做的毛線繡圖面前說﹕「你們不能把這個拿走，這是我的小女孩Annie繡的。」喪女之痛，原來一直在他心底。兩個弟弟的事，我們一直不敢告訴他，一夜他拄杖坐在客廳喃喃自語﹕「我知道，我什麼也知道。」他的人走了，但一顆父親的心至死都沒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