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痰罐上待產

今天跟媽子飲茶，東拉西扯談天說地。媽子忽然提到以往產子時的經歷，我聽罷只能肅然起敬。

媽子先由生產第一胎開始說起。那時的人（四十幾年前的基層）一般不到醫院生產，只會找「執媽」或到留產所產子。

媽子第一胎就是找一位叫八姑的「執媽」幫忙。媽子憶述當年到八姑那裏，陣痛難耐，而她待產的地方竟是在一個痰罐上，那個八姑只着媽子坐在痰罐上等待，等到「個細路要出黎」才可以上床。

我聽到這種經歷，實在感到難以置信，待產不是躺在床上的嗎？！「邊有床畀你瞓？！」媽子把事情說得似乎很理所當然。

我的大姊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誕生。大家猜一猜，八姑這種服務質素的費用是多少？十元？二十元？五十元？一百元？全錯！是一百六十元！四十多年前的一百六十元！豈有此理！這種服務質素哪值這個價！社會上的不公義，實在歷史悠久！

媽子生第二胎時，就找了另一個「執媽」負責，收費較八姑便宜一點，但媽子已忘記了當時的細節。

至於媽子的第三至五胎，沒有找「執媽」，而是去當年很普遍的留產所。當時留產所的環境比「執媽」那裏也好不了多少，但勝在收費較大眾化，每一胎五十元。不過，留產所只會給已產者留宿一天，第二天就要媽子離開，而且在留宿期間也不會有什麼人來照顧。媽子說當年沒有人給她食物，爸爸又忙於工作無暇探望，結果離開留產所時她就頭暈、眼前一黑，只能很辛苦撐回家。

到了第六胎，當時政府在我家附近興建了一所健康院，環境總算比留產所更像樣，所以媽子就在那裏誕下我的五哥。

好，數到最後，該輪到我了。我是媽子的第七胎，也是家中唯一一個在醫院誕生的家庭成員。為什麼會如此？原來當年有不明文規定，超過六胎的，無論「執媽」、留產所或健康院都不願幫忙接生的，因為風險太高，大家都不願意冒險，所以媽子只好到醫院一趟。

媽子記得很清楚，她當年乘的士前往醫院，車費要七元，她到今天說起來還感到很「肉赤」，因為當年七元對家裏來說也是相當沉重的負擔。

我就是在媽子還在「肉赤」那七元車費的情況下，平平安安地在醫院誕生。當年我有七磅多，也算很健康，只是出院後因「面黃」要帶回醫院。媽子投訴當時醫護人員竟要抽她一大條針筒的血去驗，害得她回家後要不斷飲得力素補充體力。

聽完媽子的生產經歷，我開始明白為什麼媽子總是教導我做人要正直、不要欺騙人，也要關心窮人。除了因為這些是社會公認的普遍道德價值和應有表現之外，我相信也是因為媽子曾被苦待、曾被欺壓、曾受過不公義對待所帶來的傷害，所以她也不希望自己的子女會成為欺壓者或不公義的人。

其實我也不曉得該如何回應媽子的分享，只覺一句「媽媽真偉大」已不足以作為回應。或許，最好的回應就是好好珍惜生命，也好好珍惜與媽子共聚的時光，以健康和正直的生命來回應她為我和我一家所作的付出。或許，我也要學効她，主動關心有需要的人。我記得她曾主動買生果送給拾荒者，好讓那人不必拾垃圾來吃。這似乎很微不足道，但當中所包含的意義和溫情卻非常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