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社會

還記得很多年前上哲學課，聽到「真真正正」的馬克思主義時，我內心在悸動。只是悸動過後，畢業後的我還是循規蹈矩，打晒求職信預備投身社會做一隻資本主義下的寄身獸。

然後到了上個世紀末，1999年，當大部分人為著千年蟲會否把全世界搞垮而擔驚受怕時，我在戲院看了《Fight Club》。就像當日上哲學課聽到馬克思主義時，內心再一次在悸動。
但已做了好幾年資本主義寄身獸的我，即時把這份久違的悸動壓抑著。
我不是怕這個由資本主義建造的世界會被夷為平地，只是怕，一旦現實中真的有Fight Club存在，我會立即報名參加。
我們自小就認識到「烏托邦」這個字眼，但怎麼樣的世界才是「烏托邦」？我們不知道。
任何一個哲學家，不論思想體系多麼完備還是諸多缺漏，心目中都會有個烏托邦，所以，在馬克思的理論中，自然也存在了一個烏托邦，一個無產階級自由化的烏托邦。只是歷史讓我們知道，馬克思主義中那一個烏托邦根本不是烏托邦——當然，你可以反駁，根本沒有一個奉行馬克思主義的國家真的做到無產階級自由化，也沒有達致甚麼「各盡其力，各取所需」。反而是：大家都不太出力，大家都得不到所需要的。
這可能涉及規模的問題。
《Fight Club》中的Brad Pitt，的確成功召集了一批支持者，在他那間荒廢大宅裡過著公社式的生活，大家穿上一樣的衣飾，齊齊耕種進食和——整炸彈，實踐Brad Pitt要求他們去做的種種反資本主義社會行動。難能可貴的是，裡頭從不存在爭拗，大家目標一致，齊齊放棄了本身的職業家庭和社會身份，無產地向原本逼迫他們變成寄身獸的資本主義社會反擊。我刻意地去留意，發現加入Fight Club的，都是白種人，沒有黑皮膚沒有黃皮膚。
這是一齣1999年的電影。好像有這樣一個說法：每逢一個世紀走到最終段，也就是虛無主義最旺盛的時候。
《Fight Club》的原著小說誕生於1996年，作者是成長歷程絕不算健康的Chuck Palahniuk。
我是先看電影才再找小說來看的。老實，我覺得電影比小說好看九萬幾倍，這除了關乎導演David Fincher的影像處理，也涉及很重要的一環：電影把原本稱得上亂糟糟的小說拍得極之有條理。
Chuck Palahniuk的小說，的而且確統統有條故事線，但絕不清晰，加上他把大量近乎詩的莫名其妙內心語句塞進敘事本來就混亂的故事裡去，如果不是超級專心——其實就算超級專心都冇用——根本就沒法子跟到落去。但看Chuck Palahniuk的故事，又難免會一頭栽進去——他把我們那些只是暗地裡想過、不敢宣之於口的怪主意壞念頭，一一寫了出來。
你有想過疴一篤尿在那些只招呼名流的超巴閉餐廳的餐湯中嗎？你有想過把平日係威係勢的上司嚇到面無血色嗎？你有想過把那些達官貴人按在廁所地上並恐嚇要割去他們的「Spring Pocket」嗎？你又有想過如果那些起得又高賣得又貴的樓一旦被炸會係點璀璨嗎？
但，Sorry囉，即使以上統統被實踐過來，也不能對世人帶來丁點、甚至只是微不足道的教訓，反而只會令外間標籤你你是一條——反．社．會．的．可．憐．蟲——而之所以反社會，只因你得不到社會這個「組織」的認同（而有反社會傾向的人，通常都會被法官重判啊）。
十年後的今天，我買了《Fight Club》的10周年版blu-ray，由頭到尾看了兩遍，內心已經再沒有甚麼悸動（當然我依然看得戲拍得很好），即使到最後那些標誌著金融體系的宏偉大樓相繼被炸毀，也絕不代表就可以摧毀這個資本主義社會。資本主義，不分甚麼前期或晚期，可不是你和我同馬克思恩格斯般諗得咁簡單的一回事。
就連北韓都已經有第一個商品廣告誕生。
資本主義已經是我們體內的寄生蟲。一切都變得不再重要，只有經濟能否持續發展才是首要。

（原文刊於am7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