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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這樣認識的…
冷風不懂疲憊,一直在天星碼頭跟樹葉和紙屑追逐,沒有一刻停下來,一刻也沒有。
氣溫隨著天色下降,天空由白色變成五光十色。
公事包內有文件、铅筆、卡片和工作證,但我想不到它們跟身旁垃圾筒內的東西,再有什麼分別?
雙腳不屬於我,它們沒有告訴我目的地,只要我跟著緊緊貼著,希望它們今天不想游泳吧。
提款機的聲音在嘲笑我弄得如此田地,我猛下按掣,想要它住口,我越用力按,它的笑聲卻越大,但我聽見的,是哭聲而不是笑聲?
我把眼睛慢慢移向提款機的旁邊,雪白的雙手正掩蓋著從眼睛滴下來的雨水。
淚水在左右兩邊比賽,一直由眼睛鬥快跑到心窩,臉上留下兩條由化妝品演化而成的軌跡。
我把僅餘的紙巾送到她臉前,但她除了心中的傷痕以外,什麼也看不見。
「妳…沒事吧?」
她以哭聲回答,雙手不斷嘗試抹去臉上傷痛的痕跡,抹去了,又再出現,跟她作對似的。
紙巾有如布一樣被她染成黑色,是從心裡流出來的那一片黑色。
欲斷難斷,是雨水停下來之前的感覺,眼睛亦一樣。
「你…可否幫我一個忙?」沙啞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我沒有作聲,看著向我發出請求的一對紅眼睛。
「陪我一會吧!讓我散散心,沒有別的意思。」
* * *
我們,是這樣開始的。
冬天的氣氛令她感到份外悽愴,彌敦道的街燈令她變得渺小。
默言是治療傷痛的方法,不是最好,但在某些環境下最有效用。
我沒哼一聲、一直在她身後、一路隨著她那3寸高踭鞋所發出的咯咯聲。
腳步聲為繁華的街道配上哀傷的樂曲,笑聲、車聲、叫賣聲侵佔不了我倆的內心,在香港最稠密的街道上,出現了兩位異族。
我如星空孤單,她比煙花寂寞,是上帝要我們在今夜相遇嗎?祂,永不會出錯的,從開初到未來都不會!
高踭鞋的聲音突然停下來。
「我做錯了什麼?難道關心他都有錯嗎?」她又再哭了…
我不懂回應,輕輕地看著她,臉上再看不見兩行黑線,看到的,是一個清秀的臉孔,一個沒有被化妝品覆蓋的臉孔。
憂鬱的眼神,不懂得微笑;粉紅色的雙唇被緊緊地扭曲;小小的耳朵只聽見傷心的樂章,這就是她。
我再沒有紙巾,也不知怎樣安慰她,應該說:「算了吧」,「節哀順變」,抑或「明天會更好」?
還是不作聲吧。
我走近一步,希望讓她感覺到自己並不孤單;也讓我感受到,原來自己還有一點點價值。
她擁著我哭過不停,自從跟女友分手後,從未跟一位女孩子這麼接近。
淚水湧進外衣的繊維,也滲進我的心內。
是出於保護他人的本能?
我不自覺地把雙手圍在她身後,給她一點溫暖,也給自己一點安慰。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她一直在我懷中自言自語,但我再聽不清楚她在說什麼。
哭泣是傳染病,眼淚總喜歡跟他人相擁。
面前的路應怎麽走,失業後如何自處?問號輕輕敲打我的腦袋,不想面對,留待明天替我處理吧。
電話響起,是客戶的來電。
「王生…對不起…你的保險單將會交由另一位同事跟進… …帶給你麻煩真不好意思…再見。」
被裁後仍要處理公司事務,這才是真真正正的「藕斷絲連」。
「可否做些東西讓我開心一點?」她把我的靈魂抓回來。
「怎樣做?」我一點頭緒也沒有。說穿了,是沒心情去想。
「不知道,你替我安排吧!」
看電影是一件賞心樂事,不用說話、不用走路、不怕日曬雨淋、不怕服務員催促離座,一個難得的空間。
看的是恐怖片,看見無聊的追逐情節、無謂的血肉橫飛鏡頭,我不禁笑出來。
她沒有看著映畫,一眼也沒看過,只是一直對我瞪著眼;我想,她可能不太喜歡恐怖片,甚至可能不喜歡看電影。
女孩子大多喜愛日本菜,她點了刺生、刺生壽司、刺生拼盤及清酒,對於不能茹毛飲血的我,還是喝點清酒算吧!
她一口氣喝下兩杯酒。
酒是哀哭的知己。
「是不是所有男孩子都不能相信?」她臉上泛起一絲粉紅。
原來,她很漂亮。
「總有些男生不會說謊。」
「我不是問男生是否說謊,我是問男生是否不能相信!」
其實,我想不到有什麼分別。
「我相信總有些人可信。」
「你可信嗎?」
「我?」我托一托正下垂的眼鏡,不敢回答。
「我已經兩年沒有戀愛過,想不到最後竟然遇上了他…」她的感嘆中帶著酒氣。
一杯、兩杯、三杯、四杯、五杯,她如水喝下。
我拿起酒杯,一口喝下,一杯、兩杯、三杯、四杯、五杯。
我不知道酒精能否把傷痛蒸發,我只知道它有如嗎啡,有麻醉作用。
她笑了。第一次看見她笑容。
原來,她很漂亮。
「你有沒有女朋友?」她把三文魚放進口中。
「沒有。」沒有愛戀的人又豈止她一個?
她放下雙筷,舉起杯,一飲而下。
苦笑是我唯一可以選擇的回應方式。
「你可以做我男朋友嗎?就這一晚吧!」
「什麼?」
「今晚當我的男朋友!不用你付錢請我出入,那沒問題吧?」
我一時不懂反應。
「不要緊,有緣再見吧!」她放下兩百元,報以一個公式的微笑,離開了。
她的背影一樣楚楚可憐,但除了可憐外,我對她完全一無所知,當男女朋友不是要互相了解嗎?
門已關上,我仍呆坐在桌前,我始終相信緣份由祂決定,若然,我要跟這個女孩子就在一起,說不定我一定會再遇見她。
電話響起了,傳來是一首陌生的鈴聲,是來自桌上的手機…
* * *
我們,是這樣…
電話仍然響過不停,是她所提及的他,電話出現她與他的合照。
11時,彌敦道的街上仍然漂亮,一顆失落的心要在這繽紛的大道中找尋另一顆失落的心,是須要祂的幫忙。
穿過大街、穿過小巷、穿過遊客、穿過路人,搜索不了她的影跡。
她去了那裡?
重慶大廈外的大電視屏幕傳來一把熟悉的聲音,是她的聲音。不!是她的歌聲。
原來,她很漂亮。
雙足不聽呼喚、不肯走動,天使的聲音走進耳朵、走進耳膜、走進大腦、走進心臟,走進血液。
螢幕上的她沒有愁容、沒有哀痛。
她,是天使。
「可以還我手機嗎?」身後傳來她的聲音。
她接過手機,向我道謝。
「有別的事情嗎?」
「妳唱得很好。」我衷心地。
「謝謝!」她擠出笑容,繼續專注地看著自己的演出。
我跟隨著她的視線,望向大螢幕,很難想像映畫中的主角跟剛才大吃豪飲的是同一人。
看著她在螢幕內的樣子,我笑了;再看看身邊的她,不見了。
不遠處,一條半醉的身形一枴一枴地走向海旁。
因為她的眼淚,還是她的歌聲?我上前輕輕扶著她的左手,縱使我沒打算當她的男朋友,一晚的打算也沒有。
「高踭鞋是令人討厭的東西。」
「慢慢走,不用急。」我嘗試配合她的步伐。
「陪我喝酒吧!」
我不想喝酒,更不想丢下她。
「妳喝醉了,不如回家去吧。」
「我不可跟男性單獨約會!不可到旺角!不可不化妝外出!不可在街邊吃魚旦!是不是連失戀去喝杯酒也不可以?」
她又再哭了…
女性的眼淚好比千度岩漿,能溶化一切。
颯颯海風吹進最後一班的渡輪上,維港兩邊沒有閃爍的華燈,坐位上只得寥寥可數的乘客,令這個約十分鐘的旅程,顯得份外的孤寂。
我們看著窗外漆黑的景色,不發一言。
「對不起…」她打破沉默。
「我很孤單。朋友,我有很多,但我渴望的,是回家的時候有人送我一程、我深夜睡不了的時候有人可以聽我傾訴,就這麼簡單,很難達到嗎?」
「要求簡單,不代表容易達到。」
我想平凡過活,也逃不了被裁的命運。
「為什麼總是沒人喜歡我?」
「你有,只是你跟他出了些問題。」
「別再提他了,我只是他其中一件玩具而已。」
「那妳為什麼還跟他一起?」
「他要跟我解約,順道跟我分手,選擇權不在我手。」
「妳愛他嗎?」
「我不知道。」
「既然妳不愛他,又有什麼值得傷心?」
「我說我不知道,沒說我愛不愛他。」
「妳愛的人,不一定會愛妳。」
「你愛的人愛你嗎?」
「今天,分手了…」
「哈哈…」她竟然笑了。
「有什麼好笑?」
「交往了多久?」
「7年.」
「想不到今晚遇到一個跟我同一遭遇的人,待會要好好慶祝!」
「我是保險員,妳是歌手,怎會一樣?」
「你不是被裁嗎?『對不起,你的保單將由其他同事跟進…』哈哈…」她笑得很燦爛。
原來,她很漂亮。
電話就如一個初生嬰兒,你永不知道他何時會哭。
「對…你的保險單將由其他同事跟進…對不起…謝謝你的幫忙…」
「哈哈…今晚由我請客!哈哈…你真的很可愛。」她拍手大笑。
中環是個很特別的地方,只是12小時之差,由金融中心,變成「玩樂中心」。
她似乎很熟悉這個對我來說頗為陌生的環境。
我們來到一所酒吧,她點了一杯screwdriver,我點了一杯檸檬梳打。
我們一口氣乾了三杯;她喝酒,我喝梳打水。
她顯得有點不自然,不時望向身後。
「遇見朋友嗎?」
「前男友。」
「要去打招呼嗎?」
「不,繼續喝酒。」
「他剛才致電給妳。」
「是嗎?」她呷一口面前的雞尾酒。盡力裝出一臉不在乎的樣子。
心裡泛起一絲酸溜溜的,是我。
愛上了她?
「走吧!去另一個地方繼續喝個夠!」她的酒杯又再掏空了。
半醉的她,東歪西倒踏出蘭桂芳的斜路,我扶著她的肩膊,她對我一笑。
她推開我雙手,然後用她的一雙手撓著我的右臂。
從沒想過,這一段擠迫的斜路,很溫暖。
她緊靠著我。
原來,她很漂亮。
走到置地廣場對出的馬路邊,她終於鬆開雙手。
「謝謝你陪我。」
行人路上,住了一位在瑟縮街頭的乞丐。
「冷不冷?吃飯了沒有?」
她跟他仿似認識多年的老朋友。
她握著他骯髒的手:「衣服夠厚嗎?你的手很冷。」
她把外衣脫下,圍著這個衣衫爛褸的乞丐。
「天氣冷,要小心身體,知道嗎?」
乞丐用這件不稱身的外衣蓋著身體,不忘連番道謝。
「謝謝姑娘!謝謝姑娘!祝妳身體健康!祝妳身體健康!」
「我走了,下次再跟你談天吧。」
他的砵子中多了一百塊,乞丐除了對她報以感激的眼神外,也不知可以怎樣答謝她。
「妳認識他吧?」
「在這個街頭見過他好幾次,每次也忍不住跟他聊聊天,他是一個好好的傾訴對象,從不嫌棄我,也不會把我事情告訴他人。」
我看著她,再看看她身邊的他,才明白到天和地只是一線之差,距離只有一步。
從來,也只有天使才願意走進凡間。
「他最愛可樂和肉醬意粉,下次看見他,不妨請他吃頓飯吧。」
「好!我會記住。」
「我們去那裡玩?」
「時候不早了,休息一下,明天再玩吧。」
她已露出疲態,但仍要跟身體鬥氣。
「還未天亮,再多玩一會吧!」
「妳累了,讓我送妳回家好嗎?」
她沒有回答,只是一笑,繼續往前走。
「我真的想送妳回家去!」
她轉過頭。
「我家很遠,你可不要後悔!」
空氣停住了、世界也停住了…
曾聽說,當愛上一個人的時候,時間便會停止。
這時,一輛黑色的跑車到我倆面前…
* * *
我們,就這樣…
即使看不到坐在司機位的是誰,我也道是「他」。
他下車,走到我倆面前;不!是走到她面前,因為他沒有看過我一眼。
任她攞出一副如何不在乎的樣子,也掩飾不了她對他的掛念。
「上車,我送妳離開!」他冷冷的。
一輛計程車駛至我和她的面前。
他一瞥我和那計程車,露出不屑的眼光。
我把計程車的車門打開。
她,站在我們中間。
她猶豫…
空氣再一次靜止、世界再一次靜止、時空也在等待她的決定。
高踭鞋讓時間再次轉動,聲音朝向我方而來。
我期待。
她站在我面前,她的眼睛在跟我說話,說了一聲:「謝謝!」
「你先回去吧!今晚,很感激你。」
誰說沒有期望便不會失望?事實,畢竟不容易面對。
「好吧,妳也早點休息…」
她頭也不回,進向走進他的跑車。
私機位旁邊的她,刻意迴避我的眼神。
跑車一聲巨響,絶塵遠去。
不知何解,目送一個只認識了一晚的人離去,竟然有點點失落…
天使落入塵世,不代表喜歡凡人。
我沒有坐上計程車,因我不想回家,買醉是個不錯的選擇。
時間令同一段路由溫暖變成冷清。
重遇睡在十字路口的乞丐,聽說他是一個好的聆聽者。
我買了可樂和肉醬意粉,他一邊大吃大喝,一邊跟我談起他的前半生…
是他想找個傾訴對象,還是我太寂寞?
在他說話的同時,我以公事包裡的文件當作信紙,寫了一份信給她。
「可否替我交予剛才那姑娘?」
他嘴巴沒有餘暇回應我,大力點頭。
我把信放進他的紅白藍膠袋。
天邊漸見魚肚白,是夢醒的時候。
中環港鐵站的大閘打開,是時候由夢境步回現實,須要動力,也須要勇氣。
她,是天使是夢境是喜樂是心酸是懐念。
她是童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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