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記銅鐵

日期：2009-8-31
地址：中環威靈頓街七十六號側牌檔（石板街）
檔主：容掌發

我未讀過書，上的是社會大學，所學都是書本沒得教。沒騙你，章記裏頭的許多東西，你不可能在課本裏找得到。我識寫一點點字，靠看報紙認字學會。曾經去旅行社報團，請裏面的小姐幫我填表，她不信我不會寫字：「你口袋有支墨水筆，怎可能不會寫字！」

我家鄉在新會，十四歲到香港。當時有個家姐在香港，挑兩籮菜走在街上叫賣。一天走到灣仔一個路口，就是以前英京茶樓斜對面、振興當舖附近。家姐累了便停下來休息，見是一家銅鐵舖，便問人家：「我有個細佬，你們請不請學師仔？」舖頭說請，就成了事。那時候交通不方便，水客多著，帶貨的帶貨，帶錢的帶錢，帶人的帶人，我就是由水客帶出來香港囉！

老實說，要是鄉下有田有地，我睬你都傻，這一行實在辛苦嘛！我在舖頭穿木屐學師，一個月拿一元。很多行頭的學師仔要掃地清潔，替師傅煮飯遞茶，我不用做這些，只是學技藝，三年滿師便走出來打散工。實在呢，這行是學不盡，也難說學滿師不學滿師。那年頭家家戶戶用鋅鐵，生意多，我就是接不同舖頭的散工做。

後來有同行介紹我到摩羅街一家舖做「靚仔」，把銅鐵分開拿到貨倉去，一做就是兩年。然後又有行家教我拿個小販牌自己擺檔，牌費二百元一年。靠著吉隆坡的親戚幫幫忙湊點錢，便開了章記銅鐵。我叫容掌發，朋友出主意，說「掌」字不夠響亮，不如用諧音「章」字，於是便叫章記銅鐵了。這舖原本只得一邊，中間地方是霸來的，這麼多年來人家沒投訴，我就照用囉！

這個檔一做就是幾十年，我靠章記養大六個仔女，還有外母，再加鄉下親人，日子真的好辛苦！以前做很多東西，信箱、水桶、箱子，什麼都做。銀行找我做放外幣和金條的箱子很多年，這兩年換了人事才沒找我。

現在很多物件都有現成可買，不用我做，只有市面買不到，人家才找我，例如廚房酒樓的抽氣煙囪便，街外找不到嘛。舖頭掛著的水桶、油壺之類不是我做，作個樣板而已。手作行頭無用的，除非自己有工場、有工人，那就不同。現在一日才做兩、三件，只做薄鋅片，大件的也不做啦！總之，我有三不做：不識做的不做，不夠價錢的不做，要趕的不做。

剛才那個外國男人會說廣東話，一定是在香港長大。他叫我剪幾塊鋅片，也不知道用來做什麼。人家要來做什麼就由得人家，我從不過問。剪鋅片就放在對面地上度尺寸，裁縫拿畫粉畫線，我則拿錐子當筆。阿伯年紀大啦，太陽曬著鋅片反光，很難看，要戴老花鏡才看得見畫的線，不然便剪歪。別看我剪得那麼輕鬆，其實一點也不簡單，這剪刀是英國貨，很重，少點力氣也不行。阿伯老啦，手腳關節沒怎樣，就是腰骨易累，幾十年積下來的，做一會兒要坐下來歇一歇！老花鏡一邊鏡片鬆了，不要緊，這不過是十元八塊的街邊貨色嘛！

我坐的木凳是自己做，閒時做好些不同大小的冷氣機去水嘴，收在凳底，人家要的話即刻有貨。凳上的小孔是我鑿來散熱。這舖在街上也很熱，看見舖前的兩個麻包袋嗎？澆了濕水，幫助一下降溫呢！這幾桶水哪兒來？從街坊那兒取來，燒飯、浸涼生果、洗手，洗煲碟，好方便。

木凳前面這個木樁很好用，馬來西亞木材，十分紮實，本來要砍掉作柴枝，我見它合用，便拿來做工作台，插進釘鐵（木樁上）托著鋅鐵來鎚，用了幾十年。

我用的鐵鎚並不簡單，用時也有竅門。做這種鎚子的師傅都已絕種，現在不再有人會做。打鐵師傅燒的是炭，拉動風箱把風扯向爐火燒旺，爐上放鐵，要什麼形狀便打出什麼形狀來，打好的鐵還得浸進一盆水裏冷卻成形。鐵太軟會不夠力，太硬則脆，會崩，因此浸水要剛剛好，不太軟也不太硬。從前打鐵師傅會上門找生意，要什麼工具我跟他說就可以了。

鏨（音暫）釘有直有彎，用來切出不同形狀的開口和花紋，如信箱的直線入信口和欖核形裝飾花紋。

吸窿一整套有大有小，一吋呀、兩分呀，打孔用的，跟了我五十幾年。

用鏨釘和吸窿時，鋅片不是放在木樁上，而是用鉛板托著承力。切好的形狀周邊仍是凹凹凸凸，要鎚平。人手打的不會很平滑，平平滑滑的是用機器切割。舖面掛的信箱，一看便知是機器切出來。

還有更大件的「架生」，這些不是打鐵做出來，而是用生鐵倒模製造，當年要一千幾百元一座呢！我有兩部「mound」骨機，一大一小，十分好用，沒有它，很多東西都做不成。只要把鋅片放在蓋頂位置，向自己方向拉上來，整塊鋅片便可以摺屈起來。若是用人手打摺鋅片，又慢又不整齊，難搞。因此，尺寸太大的，放不進「mound」骨機的東西我不做。

兩塊鋅片用「mound」骨機摺屈後，摺處扣疊在一起，拿木鎚鎚平骨位便很美。這個木鎚又是好東西，拿起來輕巧舒服，若換了鐵鎚就不好用。木鎚用了很久，鬆了，我用布塊楔穩，十分好用。骨位鎚好了仍未夠穩固，要用生和熟的鏹水浸腐摺邊，然後燒焊才成。想再美一點的話，可以打磨一下，但不能把焊接住全部磨平，否則便接不穩。

轆床也是生鐵倒模而成，可調校圓形大小弧度和深淺。把鋅片放進去，便能攪出弧度，做水桶不能少了它。曲了的鋅片也可以用轆床輾平，當然，不可能百分百輾平，總仍有少許彎曲！

「架生」還有許多，例如羊角這東西，鎚圓的直的鋅片都可以。

邊紋模機用來壓凹或凸的花邊，像水桶的邊便是這樣壓出來。

用來燒鋅鐵的燒爐也十分好用，還可以用來打邊爐。午飯時用電飯煲煮飯，飯熟了便把盛菜的小罐放在燒爐上，開了噴火器燒，很快便可以開飯。拿個木箱到上面的小公園，邊吃飯邊納涼。小公園環境優美又好風，十分舒服，是我的章記花園。

以前住在章記附近，後來要拆，去了黃竹坑公屋，又拆，這三年搬到石排灣公屋，環境好到不得了，風涼水冷，走廊比我的家還要乾淨，又望著兩個海，鴨脷洲前的一個是小海，外面的是個大海，一流，我笑稱是章記大廈。就是睡不好，原來鴨脷洲大橋的車聲無時停，我又住三十幾樓，愈高愈吵耳。大霧時節還有船隻氣笛聲，唉！不過沒關係，漸漸習慣囉！

現在我每天十一時開舖，三點許又去鏞記對面的翠華茶餐廳歎茶，貪坐得舒服。歎茶時穿回恤衫和皮鞋便起行，也不用鎖舖，自然有人替我看著。到四時許便收舖，星期日休息。有章記銅鐵，有章記花園又有章記大廈，我好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