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誌分類:狂想曲 |
圖片
網誌日期:2009-12-23 18:39

<三>
女人的直覺總是出乎尋常的應驗。
她渴望的自由放逐,因那張綠色卡紙變得遙不可及。
莉莉安娜說她是自尋煩惱,卡紙上的東西大可置諸不理,偏她要鑽那牛角尖,想弄得一清二楚。這世界沒有任何事情是絕對清楚的,真相往往籠罩在一片謊言當中,而後模糊了原來的面貌,甚至淪為謊言的一部分。她認同莉莉安娜的說法,卻不能原諒她其實早就知曉某些事情而從不提起,被蒙在鼓裡的,也許只有她。
她曾經陷入怎樣的掙扎之中?他又曾經如何深刻地傷害過她?那個交給她綠色卡紙的老先生是誰?為甚麼不親自面對面告訴她那段不可思議的往事,只留下一句語焉不詳的暗示。他似乎是認識她的,或許只是因為她酷似年青時的她,那是她無法改變的事實,也是她痛恨的事實。
循著卡紙並不清晰的線索,她展開新的遊盪,在老家的位置,她看到連著一排嶄新的別墅,老房子是歷史的遺蹟,對她或有意義,對平價買走地皮的發展商而言,除了拆掉後重新興建豪宅以外,別無他選。高高的圍牆隔開她留戀的視線,諾大的花園存留於記憶,夢裡常出現的鞦韆,恐怕已在垃圾堆填區中埋葬、消蝕。這時候,她有點明白她的感受,驟變的人生,惶惶然的離別,總會令人措手不及。
不由興起一抺悵然,她鮮有地嘆息一聲,人面桃花,原來記憶的酸澀一如還未熟透的李子,不堪入口。忽聞熟悉的花香撲鼻而來,他栽種滿園的丁香,彷彿餘存了他的氣息。是回憶作怪吧,誰會留下那些俗氣的味道?豪宅總該移去本來的庸俗,用堆砌出來的品味,售賣不菲的高貴。可是,空氣中的確浮動著丁香的香氣,不是她心理作祟。她走近鏤刻精美花紋的厚實鐵閘,由空隙中窺伺記憶中丁香的痕跡,然而她是失望的,現代的建築美輪美奐,唯獨太一式一樣,缺乏創意,也容納不了太多公眾空間,共用花園小得可憐,又怎麼會留住他開闊的園景。
然後,她見到那個女人,那個曾經出現在同一個地方,卻被她惡狠狠趕走的女人,美人最怕遲暮,她保養得宜,看起來仍很年青,甚至有人誤認她和她是雙生姐妹。但那個女人滿臉風霜,時間在她臉上刻劃著滄桑和悲涼,也許這些年她的際遇不佳,雖然她努力以濃妝掩飾憔悴,但眼角細密的魚尾紋,依舊出賣了她。
她一眼就認出她來,並且毫不訝異她的出現。
她向她走來,丁香的香氣也越來越濃烈,那是自她身上飄散的,她於是看到他端睨丁香樹時,溫柔得溺出水來的眼神,他酷愛的丁香,是因為她?如今,她住在裡面,雖時移勢易,她的用心卻十分明顯,被趕走的人,成為她和他共同記憶的主人,身份的確立和轉變,尋求的不過心理上的安慰。好可憐,竟要用這種方式來擁有他的過去,女人執拗起來,果真是不可理喻的。
「我等你好些天了?你比我預期的晚到。」她拉開鐵閘,直面她的漠然,並擠出一個勉強的微笑,對著一張她同樣痛恨的臉孔,要她表現出熱情歡迎,也的確為難。
「我一定要來嗎?」她冷淡地回應。被猜中行蹤是流浪者的大忌,莉莉安娜說得對,她讓自己陷入左右為難的困局,失去原有的瀟灑。
「阿高給你留了張紙條,不是嗎?」
「那又怎樣?」
「你是她的女兒,自然有她的遺傳,會好奇曾發生過的一切,而我可以給你答案。」
「答案重要嗎?那是屬於你們的過去,與我其實並沒有任何關係。」
「如果不重要,你怎麼會來?如果沒有關係,你又在尋找甚麼?」她回頭看了一眼,再專注地望進她的眼睛,像要從她眼裡挖出平靜以外的情緒。
「你比她還深沉,年紀輕輕的,我竟然讀不懂你的心思。」她半嘆息半感慨地說。
「謝謝誇獎,雖然我不認為你有讀懂的必要。」她似乎話中有話,她卻沒有挖掘的興緻。
「進來吧,我們坐下來慢慢聊。」
「不用了,我對你的故事沒有興趣,也沒有甚麼好聊的。」她下意識拒絕,那個令她追尋而來的故事,潛藏著她不能面對的危險,所以她選擇裝上鴕鳥的翅膀,在真相面前卻步。
「你在害怕甚麼?我只是一個說故事的人,不會傷害你的。」她的笑容變得詭異,眼中流動著算計的陰影。「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他的過去嗎?這是最好的機會。」她拂一拂長髮,讓丁香的味道攻陷她的不安。
「你叫甚麼名字?」她忍不住追問。
「我?」她頓了一頓,輕輕嘆口氣,才說:「我還以為你不會問呢?我姓丁,名香,因為出生在五月,丁香花開的季節,所以媽媽以花為名,記住我的出生帶給她的喜悅。」
丁香,果不其然,她一直想不通他非要種上滿園丁香的原因,也曾經偷偷在樹下潑上熱水,企圖讓丁香無疾而終,但沒有成功。她呢?則總是盯著花園,一幅若有所思的樣子,也許她不是最後才知道被騙,卻一直用仰視的姿態作偽裝,令他鬆去防備,終於一敗塗地。
「你不覺得這香氣很俗嗎?」她冷然嘲道。
「庸俗得很,可是誰教他喜歡呢!」她反將一軍,輕易令她沉下臉來,在口舌之爭上扳回一城。
「他再喜歡也沒有用,丁香花都被砍掉了,就好像你也徹底從他生命中退出一樣。」她想激怒她,但沒有成功,始終上了年紀,時間的歷練有功,她保持著既有的高貴優雅,倒顯得她像在無理取鬧。
「確定不聽故事嗎?」她不再浪費唇舌,再度把主題端上檯面。
她舉足而後猶豫,並忽然想到,那張綠色卡紙也許是一個誘餌,她則是美麗的陷阱,她若不能及時抽身而退,可能萬劫不復。如果莉莉安娜選擇視若無睹,她又何必苦苦尋求所謂真相?
她記得正是在丁香花開的季節過後,她用盡全身力氣,捨棄對這個城市的戀棧,與他一同遠離,也許只是為了遠離那股彌漫不散的庸俗香氣,卻用上青春和愛情,為過去陪葬。她的勝利,是一種悲壯的報復,用來懲罰他的不忠。
「你是他的情人?」她需要的是最簡單的回答,不必拖泥帶水。
「何以見得?」她故弄玄虛,硬是不給她清楚的回應。
「除了情人以外,我無法想像你還能有其他任何角色。」
「有時候事情並不那麼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我只能說我從未做過他的情人,可也許在他心目中,我是他最完美的情人。」
她皺著眉頭,決定不跟她多作糾纏。回到這個城市,是她嘲弄命運的選擇,他的囑託是後來附加的目的,而那些陳年的舊事,就容它隨時間風化成塵埃,像他撒在海上的骨灰,不留餘地的。「既然如此,我們就更沒有聊下去的必要了,你還是自便吧!」
她轉身就走,沒說一句再見。兩人本屬陌路,強裝熟識也是枉然。
她沒有喚住她,任她招來一輛的士,呼嘯而去。她後來想,這也許是她欲擒故縱的伎倆,畢竟一張綠色卡紙便引出她與她莫名奇妙的會面,她的好奇心不容許她維持太長時間的視而不見,她已是她籠中的金絲雀,放飛了,總會自動飛回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