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誌分類:狂想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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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誌日期:2009-06-25 16:35

<一>
臨行前,她又問了她一次,是否一定要回這個城市,她對城市的記憶一片模糊,但她想,再沒有一個地方,能讓她任人潮淹沒。她於是接過她手中的一張支票、一串鑰匙、一個地址,還有她早已準備好的單程機票,義無反顧的。
「這筆錢夠你活一陣子的,以後你要自力更生的,別打電話回來求救。」
這是她慣常的語氣,喬治、莉莉安娜離開時,她說的也是同一段話。她接受她所應該接受的,她付出她認為她可以付出的,兩不相欠,如此直接。
她的財富公平地分成四大等分,喬治是男孩,得到一半,莉莉安娜和她是女孩,瓜分剩下的另一半。
你們簡直是搶劫!她總是嚴厲地盯著她們,不情願地供應她們熟悉的生活。直到她們即將離開,像離巢的鳥,尋找自己的天空,她也不會有多餘的情感,浪費在她口中涼薄的她們身上。
「你還記得城市的模樣嗎?」她問。
她卻怔忡著,像是不明白她的問題。她忽然記起,許多年前,她曾咬牙切齒地提起她是如何狼狽地逃離那個城市。她心中有恨,或是遺憾?可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揹著大旅行包,拖著一個小小的行李箱,那是她全部的家當。
「你受得了刻苦生活嗎?」她不是質疑,而是詰問。
嬌生慣養的她,的確不像能獨自挑起生活擔子,但也沒那麼沉重,她口袋裡有她賜予的財富,她花錢不凶,即使投身失業大軍,也不致於餓死街頭。
她沒有回答,連告別也只是一聲敷衍的拜拜。
結束二十五歲前的依賴,她不知道,將來的日子,獨立自主,究竟算不算一件好事。
翅膀硬了,是讓她逼的。她的選擇,是依她憎惡的方式。
「你不像反叛的孩子。」喬治在巴黎,周圍是鶯聲燕語,嘻鬧人群,她能想像他含著戲謔的笑,挑起勾魂的桃花眼,邊撫弄身邊少不了的美女的細嫰臉頰,邊取笑她的的痞子樣。
可是,她是反叛的,來自她的基因,薄情而絕對,她平日溫馴的姿態,是用來迷惑眾人的表相,她骨子裡的叛逆,掩飾得太好。
所以她的選擇,讓巴塞隆那的莉莉安娜樂了幾天。女人心,還是同類比較理解。
「她沒讓你氣死?溫柔的小綿羊原來是最具殺傷力的變型金剛。」莉莉安娜可能正渾身是汗地舞著她熱此不疲的佛朗明高,她不懂那俗艷的輕佻舞蹈的吸引力,卻不自覺被莉莉安娜的狂野折服。
一語中的。莉莉安娜的毒舌嚇走了唐人街一票青年才俊,可是她的野性美和她所擁有的財富,還是讓無數男人競折腰。
象徵性地告別她的舊時代。經過十幾個小時的長途飛行,飛機降落在她闋違了二十年的城市,她出生的地方。現代化的石屎森林,除了樣版式的進步美觀,找不到其他熟悉的味道。她推著行李車,用孩童時單純的眼光審視城市的片面,先進的機場,匆忙的人潮,似曾相識。她出發時,見過相同的場景,人們的步調較慢,她的心卻很燥動。
那年他流著眼淚,不顧一切地帶著她們遠離這個城市,像逃離一場世紀瘟疫。她還太小,不懂他堅持的理由,她卻反應激烈,像從此從身體割離了最重要的一部分,她離開時,心情百轉千折,與後來的不屑一顧,相映成趣。
離開後,他無限留戀,總是不斷對她講述關於機會之城的種種。他的黃金時代定格在那個地方,一進機艙,他便老了,只能陷於懷緬。她卻意氣風發,成為唐人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大家姐。或者是蛇的蛻變種下她和他訣裂的禍根,她愛的男人,一夕間由仰望的高度墮落凡塵,他喋喋不休的想當年,把她推得更遠。
沒幾年,他鬱鬱而終,閤眼前最後的要求,是落葉歸根。人沒了,剩一堆蒼白的灰,她挑釁似的,把灰灑在一望無際的海上,連他最後的卑微乞求,她都不願完成。她想,她恨死了他,才會這樣絕情。可這個男人,曾經是她的天和地。
「如果有緣,他總會飄回那裡的。」她的語氣飽含譏鋒,或者對她而言,他的離去和回歸,都是一種背叛。她那麼驕傲的女人,容不得半點瑕疵,可她的男人,不知何時,成為她尾大不掉的恥辱。
他當然不可能飄回這個城市,她卻回來了,是代替他嗎?還是表達對她的憤怒?或者兩者皆是,並無分別。她喜歡她討厭的,並以此作為自己存在的價值。原以為她會暴跳如雷,誰想她七情不動,僅是冷然,像灑掉他的骨灰時,那般的冷漠。於是她明白,她活在自己的世界,封閉的,狹窄的籠牢。或許那年,進了機艙,她便上了鎖。心結了冰,任再多回憶,也無法解涷。
對於這個城市,她是陌生人。孩提時的片段,是不連貫的,散亂的,像人們隨意丟棄的紙屑,浮在半空,然後時間停頓。她回到五歲時的天真,但心境的蒼老和外表的成熟,騙不了人。她已不是孩子,不會坐在他的肩膀上,呼喝著這輩子都覺得白痴的指令。進了機艙,她便長大了,她從她的進退失據和他的倉皇悲傷中,一下子學會沉默,和石頭一樣的沉默。
在這個城市,她已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身份,沒有任何抓得住的救生圈,她要在這個城市,學習重新站起來的能力,不再是那株令他嘆息的菟絲,卻總愛孤魂野鬼的遊蕩。
好不容易找到和鑰匙配對的房子,當她辛辛苦苦穿越擁擠人潮,抹著二月陰冷空氣中依舊冒個不停的細汗,她呼吸到會令人窒息的嘈鬧。她所期盼的喧囂,將她緊緊包圍,回來是一次自殺式冒險,她的身體因濃烈氣味而呈現不規則顫抖,那是危險的示警,她的心卻激動著,她忍不住微笑,即使心臟正脫軌地跳動,她感到一陣昏眩。
而她還是穿越了人潮,順著她給她的地址,找到那所房子,在銅鑼灣,鬧中帶靜的百德新街。掠過的男女,都是海市蜃樓,她甚至來不及細看他或她臉上是否真的有種顧盼自豪。歌詞可能誇大,她的心情是真的興奮。
她回來前,她應該找了人整理了房子,她開門後,沒有看到預期中的殘舊,房子很老,但裡面裝潢很新,一點不像已經丟空了三年。她對這裡的任何物業都漠不關心,房子丟給朋友,租出去就收點房租,租不出去也不管。那朋友也不上心,畢竟是捱義氣的為她看房子,倒沒收任何回佣的。
房子其實也不是她的,是他匆促決定離開前,來不及脫手的物業,像這樣的老房子,如今很是值錢,他走後,她曾想過賣掉,但市道不好,價錢不對,她又不著急等錢用,就一直擱著,最後成為她瓜分的她的財富的一部分。
她並不認為這是屬於她的財富,而是他寂寞一生,在這個城市僅有的殘留,他走前的風光,彷彿還能略為印證。由人中龍變作地底泥的過程,短暫得令她咋舌,她記得他,那麼志得意滿的站在老家的花園裡,仰著頭訴說金錢於他如浮雲,那時她和她一樣,都那麼神往地仰望他的快樂。可快樂比流沙還靠不住,已經是遠古時代的神話。
唉!往事只能追憶。老家如今已分崩離析,變成城中知名的豪宅項目,一個單位的價錢,已是當年他賣出地皮的總和。二十年,甚麼也變了,包括金錢觀。他或許不會覺得可惜,她則更加無所謂,反正日子從來衣食無憂,比太多人都幸運。
拋下行李,她要適應的不僅是諾大空間陌生環境,還有逐漸回歸正軌的心跳,撲通撲通,是房子裡唯一的聲響。她不要這種安靜,一個人聽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好比世界末日。
Iphone除手機外的另一個作用,是製造噪音,她播放可以吵死人的搖滾樂,然後癱倒在床上,雙人床的柔軟令疲倦加倍,她才察覺身體早已不受控制地罷工,她是靠意志力撐到現在。
睡著前,她想,得趕快去買電視和音響,沒有音樂的地方,是一座死城,沒有聲響的房子,是一個囚牢。她已經是記憶的囚徒,沒必要再成為這個城市眾多自困囚徒的一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