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誌分類:陰差陽錯 |
圖片
網誌日期:2008-05-25 03:26

<第九章>
寧二跟著貨車司機,親自送那一百盆鬼臉花到下村。有過上一次迷路的經驗,這回他顯得志在必得。兜過錯綜複雜的田間道路,大貨車到達目的地--他第一次見到蕭鈴的分岔路口。
「寧先生,這路太窄,可開不進去了,我就停在這兒吧。你是讓人出來搬,還是我幫忙搬進去?」姚奕靜停車即熄匙,看來是有點環保先鋒的影子。他是活在石屎森林裡的異類,只喜歡也只懂拈花惹草,明明是名牌大學畢業的高材生,卻埋首花影草綠之間,一去經年。寧二認識他是在一個極偶然的場合,那時冷湘還在,總愛帶他往郊外跑,老姚那一片幾乎無邊無際的花田,是她的最愛。如今桃花依舊,人面全非,老姚花藝倒成為花店的其中一個主要貨源。
「我進去找個人出來吧,都讓你搬,我也過意不去。」寧二先下車,站在荒草迷離間,又興起同樣的驚恐。這個鬼地方,應該是拍鬼片的最佳選擇,單是那些隨風搖曳的葦草,就夠荒涼而寂寥的。
「我等著你回來,我等著你回來!」不知道為甚麼,寧二心裡油然浮現這首老歌,人也不由冷顫一下。要命!他本不需要來的,可是一想到蕭鈴也來自慈映孤兒院,他就情難自禁地跟著車來。蕭鈴已說過不認識冷湘,他心中卻還有一絲寄望。孤兒院並不大,就算兩人並不算真正相識,但總該見過面。
他打開貨櫃鐵門,從中選了一盆開得燦爛的鬼臉花。紅色的變異,形成一張猙獰而妖艷的臉孔,十分配合這個鬼地方的氣質。
沿著羊腸小徑,深入被荒草淹沒的村莊。陽光慢慢斂去刺眼的威力,香港這個沒有春天的城市,剛經歷過一段較長時間的冷天氣,但踏進四月,陽光已乍然熱辣起來。踽踽走在一片綠得淒冷的荒草中,頗有點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的感懷!寧二捧著鬼臉花的手,微微顫抖著,他心中某個脆弱的部分被這樣的荒涼攻陷,靜靜淌著微溫的寂寞。
是的,寂寞。他不是在傷春悲秋,卻被寂寞燻紅雙眼,在矇矓恍惚間,看世界如此冰冷、如此迷濛。寂寞,不是一個人獨處時的孤單,卻是在人群喧鬧中淒清的心境,他原以為咀嚼寂寞的滋味,至少還算真正的活著,可寂寞像北極的寒冷,他穿著厚重的羽絨服,依然被冰雪刺穿。呵!他呼出一口寒氣,誤以為還能看見一股輕煙,而事實上甚麼都沒有,他還擁有的是愛情的餘悸,可他早已失去再愛的能力。
寧二一步一步走近有如龐然大物般的鐵閘,有種逐漸接近冷湘的感覺。他不禁潸然,為自己的痴傻而苦笑。
隔著鐵閘看一園青翠,他聞到空氣中淡淡的花香,四月的玫瑰,安靜地綻放,天際絳紅,憑添幾分清冷的春意。
這哪是人住的地方?他抹去額際冒出的細汗,暗嘆蕭鈴真箇藝高人膽大,竟能住在這樣的荒蠻之地。
咦!不對!寧二仔細搜尋鐵閘及兩旁的石牆,找不到任何像門鈴的東西。沒有門鈴?他禁不住冷哼一聲!這是21世紀千禧年代,竟有人不裝門鈴,為啥?為了把外來客拒之門外嗎?
最原始的動作是拍門。寧二看看那兩扇緊緊合閉的鐵門,決定不跟自己向來養尊處優的手過不去。
「喂,有人嗎?」他選擇同樣原始的方式--呦喝,招喚門內住客的注意。
寧二連續叫過幾聲,等了許久,還是沒有人回應。奇怪!這花蕭鈴還要不要?他嘮叨著。
晃眼間,寧二似乎看到村屋二樓窗口有人影掠過,他眯起眼,認真凝視,黑色窗簾沒有一絲縫隙,無法透視屋內的情況。
媽的!這蕭鈴該是瘋子吧?不然有誰會用黑色的窗簾?呸,晦氣!寧二不是迷信的人,卻忍不住被驚嚇出千種鬼哭神泣的想像。
他再等了一會,村屋依然安靜地聳立,沒有任何人走出來。
媽的!他又開始咀咒蕭鈴。這個女人,已經讓他連續兩次,在這個鬼地方擔驚受怕。如果日後他的膽子變小,必然也是因為她的緣故。可是,上天分明是很喜歡捉弄他,偏偏讓蕭鈴和冷湘扯上關係,害他即使心驚膽跳,也還是要強忍著。
「你在看甚麼?」
忽然出現的聲音,讓寧二驚跳起來,手上的鬼臉花也掉落地上,瓦盆噗的一聲碎裂成幾塊,鬼臉花卻絲毫無損。
寧二顫抖著轉過頭來,蕭鈴不知甚麼時候,已站在他背後。
這個女人走路完全沒有聲音,真是嚇死人不償命。寧二暗咒一聲,嘴上卻諂媚地說:「蕭鈴,我把花送過來了!」
蕭鈴沒有正眼看他,雙眼已被地上的鬼臉花勾走。花還帶著老姚臨出發前噴灑的水珠,像鬼眼,在夕陽餘輝中閃閃發亮,訴說著某些語焉不詳的訊息。
寧二順著蕭鈴的目光看下去,也停佇在那兩顆水珠上。鬼臉花竟是有種奇異的魔力,讓他和她都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許久,太陽完全消失在遠山之後。寧二和蕭鈴才如夢初醒,不約而同地皺起眉頭,咒罵自己的失態。
「哦!你來送花的。」蕭鈴沒話找話說,以消解這不必要的尷尬。
「對,我送花來的。」寧二也沒話找話答,並輕咳一下,稍為掩飾因失態而發燒的臉。
「其他花呢?」
「在貨車上,車就停在路口,你回來時沒看到嗎?」
「我沒走那條路!」
「怎麼?還有另外一條路進來?」寧二驚呼,心想會不會是自己太蠢,選了一條彎路?
「當然。」蕭鈴奇怪地上上下下打量寧二,這人真有問題,總是一驚一乍的。「這有問題嗎?」
「沒有,沒有。」寧二騷著頭,有點不知所措。
「那走吧,我跟你一起去搬花。」
「好多花呢!你打算放哪兒去?」
「放那兒吧!」蕭鈴指向村屋左方荒草蔓生的空地,足夠放下千盆鬼臉花。
「花放那兒怎麼用呢?」
「你怎麼那麼多問題?」蕭鈴緊鎖眉頭,受不了他的打蛇隨棍上。
「沒有,只是有點好奇而已。我也看過新聞,其實挺詭異的,那些鬼臉花不像甚麼好兆頭。」
蕭鈴聞言一怔。當然她不會奢望沒有人看過那則新聞,但寧二不該是那個帶著疑問而來的人。她買那麼多鬼臉花,給予他太多想像的空間,她該一早察覺的,可惜當時她因寧二提到冷湘而心神大亂,沒能及時阻止他好奇心的滋長。
「好兆頭!你的話真奇怪。」她只好裝得淡然。「你既然看過新聞,就該看到那些開得燦爛的鬼臉花,她就睡在上面,感覺像把自己獻上祭壇。所以我想,她應該很喜歡鬼臉花。」
蕭鈴的解釋很牽強,倒是祭壇兩個字轉移了寧二的視線。會嗎?那真的是一個宗教儀式,像遠古的巫術,把童女送上祭壇,換得來年的風調雨順。可那個院長,半老徐娘,怎可能與童女相提並論。嗤!這都想到哪裡去了?
「寧二,你有在聽我說話嗎?」蕭鈴看著寧二臉色時青時紅,整個人明顯神遊太虛而去,不禁氣極,聲音一下子冷如寒冰。
「有啦,有啦!」雖然蕭鈴的聲音很美,可是一降溫,卻比刀還利,害寧二耳朵噤若寒蟬。「我們去搬花吧!」
寧二率先舉步。糾纏在鬼臉花上,話題本身就過分淒涼,孤兒院院長本與他沒沾親帶故,是自殺或他殺,都與他無關。而蕭鈴,看來弱不禁風,沒有殺手氣質。
走了一會,就看到老姚有點焦急、擔憂地在路口張望。一見他自荒草中現身,即興奮地揮手。也難怪,他消失在路的盡頭,去找傳聞中的村屋,已近一個小時。他只是有點奇怪,老姚怎麼不打個電話給他,問個究竟?現代科技的發達,不是一早解決掉苦等不至的苦惱嗎?老姚雖花農一名,卻是受過高等教育的花農,平素也左手電腦,右手手機的,滿身高科技產品的,今天怎麼都亂了套?
唉!寧二嘆口氣。與蕭鈴沾邊的,似乎都沒有好事。看來他該躲得遠遠的,明哲保身,而不是自己送上門來,任人魚肉。
他們未走到路口,老姚已取出手推車,把一盆盆鬼臉花放上去,等他們一到,即可啟動搬花程序。動作如此迅速,怕是等得太久,不想再浪費時間矣。寧二陪上一個窘笑,這次是他不對,讓人家久等。人家也是賺點辛苦錢,只計運費而非時薪,一個小時,以老姚的開車技術,應可以走個來回了。
身為富家少爺,寧二必須承認自己鮮少機會幹苦力活,推車送貨的事,更是初體驗。連送幾趟後,他已汗流浹背,有點腰酸背痛,自不免要在心裡痛罵自己沒事找事幹,自做自受。他想問蕭鈴的事,還沒著落,也不知如何開口。蕭鈴不是簡單貨色,以她的洞察力,怕已知他另有圖謀,才會催趕他來來回回地運花,不給他發問的機會。
唉!寧二再嘆口氣。遇人不淑啊!他明明願意花錢,可人家老姚沒有興趣賺這搬運花草的錢,現在正閒閒地倚在貨車邊,揚著一臉幸災樂禍的笑。他到招誰惹誰了?冷湘啊!你知道我為了你,受盡苦難嗎?寧二在心裡不斷哀嘆,可惜蕭鈴和老姚連一丁點同情心都沒有,甚麼可能都等著看他笑話。
呸!我寧二也是鐵漢子,這點體力活豈會難得倒我?可是,他的肩垮下來,一動背脊就一陣刺痛。這算甚麼?職業病嗎?媽的!老姚,你竟然見死不救,看我以後還理會你不?你以為生意好做啊?少了我這個大客,看你那花圃還怎麼維繫下去。他暗自唸叨著狠話,心裡知道這只是貪個口快,不會付諸行動。畢竟老姚,也是他和冷湘之間,一個重要的交匯點。這些年,若沒有老姚偶爾提起,他會以為冷湘,只是他的錯覺,甚或幻覺。
好不容易,所有花都送到指定地點。寧二接過蕭鈴遞來的濕毛巾,抹掉臉上交錯淋漓的大汗,因為蕭鈴突然的體貼,他有一瞬間的迷惑。
他不喜歡運動,因為不喜歡流汗的感覺,他那點潔癖,曾令冷湘大叫受不了,他努力改善,也只能達到勉強可以接受的程度。今天算是他這輩子流最多汗,最辛苦的一次,可是他沒有像以往那樣,嫌惡地不斷拭汗。
他這是怎麼回事?潔癖不藥而癒了嗎?汗的味道酸酸的,他還是不習慣。可是他意會到,他的人生在起著微妙的變化,從他真正接受流汗開始,他已經不再是以前的那個寧二。
蕭鈴的笑,在昏黃的燈光中顯得如此美麗。他對美女沒甚麼免疫力,他彷彿又回到青澀的少年時代,那時冷湘的一個笑,就能讓他忐忑一整個下午。但她不是冷湘,她是蕭鈴。他不能再次貪圖一時的美色,上虛情假意的賊船,他已經為此付上慘重代價。可是,他的心不自覺地激烈跳動,改變來得如此迅猛,他措手不及。
他是誰?竟然有點陌生。寧二下意識地搖著頭。
他是寧牧宇,冷湘的寧牧宇。
他是寧二,被蕭鈴改造的寧二。
他思緒有點錯亂,他不能接受自己在下意識地遠離冷湘。
蕭鈴,是瘋子,他不可能錯認的瘋子。他該遠遠地躲開這個瘟疫一般的女孩,而不是任心頭那出軌的曖昩蔓延。
冷湘。我的心有動搖的跡象,可我已經不相信愛情。寧二不斷地向後退,踢倒好幾盆鬼臉花。
「你在幹甚麼,寧二,你給我停下來。」蕭鈴捉住寧二的手,把他拉出那一片震撼的花海,但用力過猛,竟一下子把寧二拉進自己的懷抱。兩個人的距離太接近,氣氛也太曖昧,蕭鈴失去該有的冷靜,陷入一種陌生的溫暖。
她的心,呯呯地跳動。
他的心,呯呯地跳動。
她努力提醒自己,結束對峙,手卻不受控地圈住寧二的身軀。
此夜,路燈如豆,隱隱約約,她從未如此嫵媚。
此夜,寧二被莫名升騰的情感蠱惑,他知道自己會後悔,後悔再一次的孟浪,可是寂寞的感覺如潮水般湧來,淹沒他的理智。
冷湘。她的名字浮上心頭,他的雙眼便被回憶浸濕。
罪惡感令他痙攣,他不由得推開蕭鈴,推開夜的魔障,並倉皇地轉身,迅速逃離突然上湧的衝動。
衝動,是的。那是被寂寞折磨得徹底而不期然滋生的衝動。蕭鈴,她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他也不應該再尋找她的替身。
「對不起。」寧二遠遠地喊出一聲抱歉。他沒有看到,蕭鈴像一尊僵硬的雕像,失敗地呆立在夜色的深沉中。
她不敢叫住他。她被自己乍來的情感嚇住了。蕭鈴!你這個傻子!她告訴自己,只是一時被夜色的浪漫欺騙。寧二,這樣的花花公子、紈絝子弟,走在另一條平行道上,和她處於不同軌跡。
他不屬於她,他該屬於冷湘。她不可以,絕不可以繼續這樣的錯誤。她足夠堅強,即使不夠,也要努力偽裝。
可是淚,不聽話地滴落。
她才知道,她一直那麼軟弱。






KoMe 2008-05-28 23:47
菲菲很會搞氣氛
似是而菲2008-05-30 02:37
是嗎?我倒沒怎麼感覺!
不過,還是要謝謝你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