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差陽錯

＜二十四＞
　　是你呀！
　　為甚麼要來？
　　你該在家裡享受榮華富貴，怎麼跑到我們這個貧民窟來了？
　　古若雲一連串的搶白，讓計雅憐無言以對。
　　該來和不該來，不是撕碎玫瑰花瓣到最後就能得到答案的事情。她如此矛盾，而不能抗拒這個結果。
　　「蕭鈴呢？她在嗎？」
　　「她出去了，你也會找她啊？我以為你很討厭她的。」
　　她是討厭蕭鈴，可是那個曾經集萬千寵愛在一身的女孩，最終也淪為組織堅壁清野的工具，命運兜轉重復，誰也逃不開，誰也不比誰幸運。
　　「我只是來傳達一個訊息！」她淡然地說。
　　「甚麼訊息？能讓你出動，應該不簡單吧！」古若雲語氣依然含槍夾棍。倒不是她有多恨計雅憐，但計江城是她父親，這個理由已經足夠。
　　「如果你肯放下成見，就會發現我來並無任何惡意，你可以收起冷嘲熱諷，讓大家都好過一點。」她白她一眼，玩針對誰不會呢？可是針對她有個屁用，她是誰？誰都不是。
　　「好，一句話。」她也爽快得很。
　　「我受人之託，只說一次，冷湘說她還活著！」
　　她以為古若雲會因聽到冷湘活著而激動驚喜，誰想古若雲只是微蹙眉頭，一言不發。
　　「你聽到這個消息一點也不高興？」
　　「為甚麼我該感到高興，我早就知道冷湘沒死，我們所想知道的是她在哪裡而已。」
　　「所以怎樣，我是枉做小人，多管閒事嗎？」
　　「也不能這樣說。是誰讓你來當這個信差的？」
　　「冷湘，她打了個電話給我。」
　　古若雲冷靜的表情終於碎裂，冷湘回來了？「她有說她在哪裡嗎？」
　　「沒有，我接到的是個手機留言。」
　　她取出手機，播放那段留言給古若雲聽，重點只有七個字的訊息，卻好比十級颱風。
　　「至少她活著，聽起來還很安全。」古若雲牽強地笑說。
　　「我想我懂她的意思。」計雅憐輕咳一聲，離婚後，她得了重感冒，一拖半年，到現在還沒好，總是在不應該的時候，殺風景地咳嗽起來。
　　「直接點，不要拐彎抹角地，我們不是甚麼知心朋友，沒必要玩默契遊戲。」
　　「我弟昨晚被殺了！」
　　古若雲神色一變，隱約猜到計雅憐的來意。那個俊得邪氣的計晚亭，遭到的是報應，但聽她這麼說，他的死法肯定有蹊蹺。
　　「計晚亭反正也惹得天怒人怨了，早死早安息啊！」
　　「人都已經死了，你又何必這般刻薄。」
　　「我是刻薄，那你呢？簡直是無情吧！人是你弟弟，跟我可無親無故。」
　　「你又不是不清楚我們的姐弟關係只是建基於一個家庭的觀念上，既無血緣，也沒有打小一起成大的共同經驗，他的死，我又怎麼難過得起來？」
　　「你倒挺坦白！說吧，誰殺他的？」
　　「如果我沒猜錯，應該是蕭鈴吧！」
　　她的話音剛落，兩把聲音從不同角落同時回應。
　　「不可能！」
　　「不是我！」
　　任澄盈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三樓衝了下來，一臉悲淒。他死了，而且沒跟她道別，她這些年所經受的愧疚和悔恨，都是因為他，到頭來她和他毫無關係，充其量互相利用過了，便兩不相欠的感覺。可是，她的心為甚麼還會滴血，而且是極速地失血，讓她的臉色灰白，增添疤痕的恐怖。
　　而蕭鈴則冷冷地倚著門邊，一臉邪氣地看著計雅憐。千算萬算，算漏了計家的死剩種，終究招惹這起指證凶手的麻煩。
　　計雅憐扯著僵硬的面部肌肉，努力想向蕭鈴擠出一個微笑，但很困難。她連笑都不會，又怎麼在這世上生存。
　　「我並不是來指證你是凶手，我的來意很簡單，是希望你停止，我相信這也是冷湘的意思。」
　　「會是你嗎？鈴鈴？你殺了他？」任澄盈跌坐在樓梯階梯上，不敢相信善良的蕭鈴，是她苦戀一場的終結者。
　　「一個一個來，第一我不是凶手，第二我不希望任何人用冷湘作借口，你沒有資格，計雅憐，你別忘了，你才是凶手。」
　　為甚麼所有人都在提醒她冷湘的存在，她的痛究竟有沒有人懂？蕭鈴咬緊下唇，任血流進喉嚨，血的腥味，是她鼻息之間，唯一留下的嗅覺。
　　任澄盈管不住悲傷，喉頭滑出一聲奇異的嘶叫，她顫抖著唇角，心知計雅憐沒必要特地跑來一趟，說一個沒有意義的謊言。而蕭鈴的表情已經足夠說明真相，她的抵死不承認，並沒有說服力。這輩子，她經歷過多少死亡，只有這次，讓她感受到錐心泣血的痛。可她又能怎麼樣？殺了蕭鈴為他復仇？那比殺了她自己還讓她難受。以後她要如何面對蕭鈴？她的表情也已出賣了自己，那年的意外，她並像自己所說的無辜。愛情，盲目了她的心智，她的沉淪注定了今天的悲劇。咎由自取，一切都是她的錯。
　　「鈴鈴，我好想相信你，可是我一直都是在謊言中長大的。」她無聲地哭泣，任眼淚蜿蜒地流成溪流，流入傷心的海洋。
　　計雅憐也凝視著蕭鈴，冷哼著說：「任澄盈，其實她並不需要我們相信她，她已經走火入魔了！」
　　沒待蕭鈴回應，古若雲先冷著聲發出責難：「計雅憐，別胡說八道，這裡沒有你批評蕭鈴的份！」
　　「我當然沒有資格，但總該說出我心裡所想，如此而已。」計雅憐沒想要跟這三個女人糾纏不清，各人自掃門前雪，她已完成冷湘交待的任務，也就應該離場一鞠躬！多說無用！
　　她把手機遞給蕭鈴，擦肩前有一絲猶豫。連手機也留下，以後她和寧二就再無聯繫了，也好，反正一直都是她一頭熱，他只當她是寂寞時的調劑。
　　「聽一聽那個留言，冷湘她不會希望看到你變成現在這樣。」她能做的就只有這麼多，她不是她們，擁有先天的異能，出類拔萃，她只是一個普通人，唯一較為特別一點的，是她的容貌，在中人之上，又不致於傾人國城。說到底，她不甚出色，卻還是被組織逼進死角。平凡不是福嗎？她的平凡，是災難的開始。
　　她踉蹌地離開村屋，淚才慢慢滴落。她好想和她們在一起，是誰一手主導了她們悲涼的人生？她在孤兒院的一年，完全是一場幻象，她得到的是徹底的欺騙。父親說的，因為她毫無用處，才收養了她。她的確一無是處，而晚亭，卻是父親的驕傲，他承襲了他的自私和狠毒，她卻只養成冰冷的性子，學會無情。
　　她一走，蕭鈴就亂了。
　　心的防線被攻破，武器是一個名字──冷湘。
　　「若雲，這手機，她幹嘛把這手機給我？」蕭鈴慌亂地說，失去無情的偽裝。
　　「她要你也聽一聽那個留言。」
　　「甚麼鬼留言？」
　　「那不是鬼的留言，是天使的聲音，一個你期待已久的天使。」
　　「冷湘？」蕭鈴和任澄盈再一次同時驚呼，兩個相依為命多年的姐妹，這一次的互視，卻是一片冰冷。嫌隙已生，大家都回不到原點。
　　手機留言？蕭鈴握緊手機，任它的稜角刺痛她的掌心
　　毋須按鍵，她幾乎可以猜到內容。她的任性，終於讓冷湘看不下去了嗎？她終於不再冷眼旁觀了嗎？可是為甚麼不早一點？為甚麼不在她第一次出手時，就阻止她？為甚麼等到她變成魔鬼，她才出現？
　　「若雲，告訴我，我沒有錯！」她哽咽著說。
　　「對與錯不是簡單的一句話就是判定，你覺得自己做錯了嗎？」古若雲走上前，擁蕭鈴入懷，她瘦弱的雙肩扛著太多仇恨，刻骨銘心，必然錯亂。
　　在若雲的懷中，她找到世間僅有的溫暖，可是寒意卻依舊自四肢百骸中滲出。「我以為我是對的，可是有沒有可能，我其實錯了！」她閉上雙眼，淚便滑下臉頰。她寧願繼續錯下去，也不要這樣明白自己的錯誤，無法回頭的錯誤。
　　「你還在為組織辦事？」古若雲擔憂地問。
　　「我沒有選擇。」
　　是的，她當然沒有選擇，當冷湘失蹤，她和澄盈一個昏睡不醒，一個失去大部分異能，四姐妹中唯一毫髮未傷的她，必然變成組織不會放手的工具。她們一直只是身不由己的工具，蕭鈴卻走得太前，由被人利用的工具變成殺人的利器。
　　「你該告訴我們的。」她心疼地擁她更緊。
　　「告訴了我們又怎麼樣？我們能幫上甚麼忙？若雲，如果之前我們都要活在組織的淫威下，你憑甚麼覺得鈴鈴告訴我們，就能解決問題，就會改變一切？」任澄盈冷笑著開口，姐妹情深，又怎敵得過天意弄人？她苦求的愛情、親情、友情，依舊像流沙一樣，無法捉住絲毫。她在她們心中的分量究竟有多重？在真相被揭開以前，她以為還是有一點點的，可現在，她很懷疑。是，她錯了，錯在為了荒謬的愛情，犧牲掉青梅竹馬的姐妹之情，而換來的是更多的欺騙和悲傷。她錯在相信愛情可以是一切背叛的理由，卻只讓自己遍體鱗傷。
　　「她說得沒錯，現實是沒法改變的，所以我努力讓它變得好玩一些。」蕭鈴的語氣陰冷，像由地獄發出。
　　古若雲鬆開她，看進她通紅的雙眼，卻看到火的烈焰燃燒成血的紅塵，那是仇恨之火，也是血咒發揮威力必須的滅絕之艷。她的臉色越來越怪異，整個人陷入魔咒開始前的混沌狀態。
　　古若雲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蕭鈴，醒來！」
　　蕭鈴在痛楚中如夢初醒，雙眼眨動著嬰兒般的無辜。她剛才做了甚麼？為甚麼若雲會用看怪物的眼光看她？是她沒控制好體內竄動的異能，竟然想向若雲施以血咒嗎？不可能，她不會向姐妹下手的，不然她就是徹底的魔，無可救藥的魔。
　　「若雲，我究竟做錯了甚麼？為甚麼命運要這樣玩我？」她捉住她的手，像捉住海中的浮木，若雲和澄盈都失去了異能，她的血咒，會變成最凌厲的催命符，她好怕，怕最後淪為漫無目的的殺人狂魔。
　　「你最好不要再運用血咒，它似乎在反噬你的意志力！」古若雲呼出口悶氣，憐憫地看著蕭鈴。她們都受苦太多，早已無力承受。
　　「可是，如果我不用血咒，又怎麼完成組織派下來的任務？」
　　「學冷湘說一句，你管它去死？不做就不做？它能拿我們怎麼辦？」不錯，組織縱然可怕，會想出各種折磨她們的方法，卻不會真正傷害她們，因為失去她們的能力，就等於失去維繫的力量。
　　「它握有我們這些年作惡的所有證據！而且有些人還在暗處，我們根本不知道在與誰為敵！」
　　「那又如何？再強的能力恐怕都比不上冷湘吧！冷湘回來了，我們不用擔心太多。」
　　「雙拳難敵四手，何況冷湘就算回來，也就一個人，她怎麼可能和整個組織對抗？」
　　「你幹嘛要擔心這麼多？一切等冷湘回來再說呀！」
　　「不是我要掃你們的興，冷湘如果真的回來了，為甚麼不直接找我們，還要派個計雅憐當信差？」任澄盈嘆息著，這兩個女人沒從挫折中學乖，還是那幅過份樂觀的樣子，讓人看了就氣。
　　蕭鈴臉色一下子灰敗下來。澄盈說得沒錯，現在說甚麼都為時太晚！她已走火入魔，最好的做法是離她們遠遠的，以免誤傷她們。
　　古若雲看出她的想法，反手鎖緊她的雙手。
　　「既然有了手機留言，我相信離冷湘回歸不會太久的。澄盈，你的心態再不平衡，也不該一再地說這種沒有營養的話。」她白了任澄盈一眼，得到她淒然一笑的回應。
　　「是的，都是我的錯，我走，我現在就走。」任澄盈抹去臉上的淚痕，悲慟地說。
　　「你要走？在封閉自己六年之後，你才要走？你有面對外面世界的心理準備嗎？你不是很介意別人看到你的臉嗎？」古若雲尖刻地揭開她努力維護自尊的面紗。
　　「我是很介意，可是我哪還有臉留在這裡呢？我想不會太難適應的，最多就是聽到幾聲尖叫而已。我也可以去找澄靜，他生意做得那麼成功，不會介意多養我一個廢人。」每一句話，她都刻意要割傷自己，唯有這樣，心才不會那麼痛，痛到令人窒息。
　　「任澄靜，你不是不肯理他這個哥哥嗎？」古若雲再度出口成諷。
　　「我還是不會理他，也沒有理他的理由，哥哥，是好久以前曾經會介懷的，現在的我，看甚麼都不重要！」
　　「何必要說這麼絕情的話，明明你還是很愛他的。澄盈，你還欠我一個解釋，可是這都不重要，你始終是我很在乎的朋友、姐妹，這一點不會因為過去發生的事情而改變。我們每個人都揹負著不同的包袱、罪孽，我們都有不容被刺中的秘密，我不知道計晚亭對你的意義，可是姐妹始終是姐妹，你要因為一個計晚亭抹殺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嗎？」蕭鈴哀傷地流著淚，她這個劊子手，親手凌遲了四姐妹的友情。
　　「鈴鈴，你不懂，事實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我所揹負的罪已經重得令我無法呼吸，在你們面前，我無地自容。」好不容易，她終於說出心中最真實的聲音。若雲沒醒之前，她還能欺騙自己，那次只是意外，她也付出了代價。可是若雲醒了，他死了，冷湘也要回來了，她構造的謊言世界，正逐漸崩塌。她無法面對蕭鈴知道真相後震驚、痛恨的眼光，她的新生，是蕭鈴賦予的，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以換取永遠留在善良而天真的鈴鈴的身邊，可是命運偏偏讓她和鈴鈴依舊要直觀殘酷的現實。
　　「也許我不懂，可是我們都受夠了，不是嗎？我們應該槍口一致對外，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窩裡反啊？」她是放不下她們的，照顧她們已變成她的習慣，要切離這個狀態，無比困難。可是，她才是該遠離的那個，卻還要說著違心的話。
　　「好，我不再說話，我回房間。澄盈，我並沒有針對你的意思，而且大家能活下來已經很不容易，的確沒有必要為了外人，為了該死的組織，生氣也好，悲傷也罷，都不值得。我不會留你，走不走，你自己考慮清楚。」
　　古若雲拉著蕭鈴走上二樓，留下任澄盈呆立當場。
　　走不走？她左右為難。走，很瀟灑，她卻有太多牽掛。留，很艱難，還要承受更多像今天這樣悲傷的場面，她的心臟是很強壯沒錯，可是她的意志力卻很薄弱。她不確定自己能夠站在冷湘面前，若無其事地微笑。
　　冷湘，你在哪裡？
　　六年了，她幾乎快忘掉的容顏又變得清晰。
　　冷湘噙在唇角的似笑非笑，像陽光一樣燦爛，又像冬天一樣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