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差陽錯

＜十四＞
　　寧二今天一直覺得耳朵痒痒的，也沒細想，拿著棉花棒掏著耳朵，權當有人想念他吧，總不會是詛咒，他也沒得罪幾個人。
　　美女近來忙著拍拖，經常人影不見，最氣人的是她把花店當成自己的產業，他才是那個該看店的店員，一個電話打來，就讓他自己來守著花店。寧二有點委曲，一連兩個星期呆在花店，每天都和附近的師奶閒道家常，有時見到一兩個白領女郎來買花，就算得上是陽光燦爛的日子。他覺得自己病了，美女再不回來解救他，他一定會變成怨婦。
　　那天送鬼臉花給蕭鈴後，他的心就一直懸著，倒不是往情啊、愛啊那邊想，就是覺得兩人以後還會繼續牽扯不清。還有就是老姚最近纏上他，經常有事沒事就打個電話給他，幾近肉麻地詢問他的近況，有時會假裝不經意地提起蕭鈴。他不記得，他和老姚已經熟成這樣，照老姚的說法，他兩人簡直跟鐵哥們沒兩樣。
　　問題出在蕭鈴身上，老姚也就見過蕭鈴一次，怎就會過目不忘呢？他當然知道蕭鈴是美女，但這世上美女還少嗎？之前老姚花圃裡那個叫甚麼綿的，不也是少見的美女？可從沒聽老姚提起她呀。他到花圃選花時，還經常見到老姚氣急敗壞地罵那個美女。

美女呀，當然是拿來疼的，哪經得起老姚無理取鬧般的責難。聽說那個叫甚麼綿的，終於還是哭著離開，臨走前留下一句：「你會後悔的！」他也覺得老姚會後悔，以後還有誰會傻成那樣，每天陪他風裡雨裡地拈花惹草當農夫呢？農夫耶！那哪是美女該幹的活呀！
　　才想起老姚，寧二的電話又哀怨地響起來，那首老歌「最後一夜」說的本是風塵女子的憂愁，用來描述他寂寞的心情，倒也合適。他拿出手機，卻是未知號碼。誰會知道我的電話？他訝然想。
　　「喂！找誰？」
　　「哥，我啦，雅宇。」
　　電話那頭傳來二妹甜美的聲音，寧二不覺咧嘴一笑。
　　「有事嗎？幹嘛隱藏號碼？」
　　「我不是故意的啦，公司都隱藏號碼的。」寧雅宇言簡意賅地回應。
　　「那你有何貴幹呢？」二妹沒事不會找他的，那個家，他都好幾個月沒回去過了，想必是老太太有命令下達。
　　「奶奶要你回家一趟啦！」
　　「我就知道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哥，你怎麼這樣說話呢？」寧雅宇不依地投訴。「我有想你的，可是你老忙得很，電話經常打不通飛到留言去。」
　　是嗎？寧二在心裡說。「好啦，老太太找我幹嘛呢？」
　　「我哪知道她呀！你肯定是又惹到奶奶了吧？」
　　「我又沒回去，哪有機會惹到她呀！」寧二冷哼著。同被叫為老太太，奶奶是沒事千萬別去惹，能躲多遠就多遠。明哲保身，他素來懂得豪門巨戶的生存之道，何況奶奶，從來都把自己當成救世主，一個命令壓下來，誰敢違抗簡直就是不要命了。
　　「不知道，反正她找的是你。」
　　「我聽著你好像有點幸災樂禍耶？」他不滿地嘟嚷。
　　「有嗎？哥，你會不會想太多啊？」寧雅宇呵呵笑著，聽那笑聲就知道答案。
　　「好啦，你給我記住，一會兒回家有你好看。」
　　「哥，我當然記得啦！不過，一會兒我不回家哦！」寧雅宇更樂，笑得猖狂。
　　「你去哪？」
　　「我受奶奶委託，到大媽那裡一趟，最好能勸大媽回來。我一會兒就出發了，你有沒有甚麼話要跟大媽講？」
　　「不用，我有話要說打電話就可以。」他沉下臉來，老太太為甚麼要找媽回來？她不是跟媽八字不合，兩人一碰面就吵個天翻地覆，他們這群小孩都怕了。
　　停了一會，他才吶吶問道：「她找我媽有事嗎？」
　　「這個請你當面問奶奶吧，我掛啦！」
　　寧雅宇已經掛斷電話，寧二卻仍握著手機，一時怔忡。媽若願回港，他當然歡迎，可是當年媽媽變賣產業，甚至把好不容易從市場上買來的公司股份全賣給寧家，把錢都捐給慈善機構，自己搬回鄉下去住，不就是要與寧家一刀兩斷嗎？他深信媽的決心，但也擔心二妹的舌燦蓮花。二妹是寧家口才最好的小孩，她有把死說成生的能力，而媽的耳根太軟，說不定真的會被二妹說服。唉！還是學二妹說的，不要想太多。見步行步，先聽聽老太太想說甚麼吧！

他唉聲嘆氣地收拾東西，嘴角卻有一抹笑意，其實有理由可以提早關門，他也是挺樂的啦！怕甚麼承認，花店這種東西，就該是女生來管，他一個大男人，幹嘛沒事找罪受呢？冷湘，害人不淺的冷湘，你到底甚麼時候回來呀？最近想起冷湘，已經不像以前那樣傷心欲絕。這是好現象，他若放得開對冷湘的眷戀，也許他的人生就會變得不同，他不再是寧家那個離經叛道的孩子，也不是媽放心不下的牽掛。他會活得很好，只要他能忘掉冷湘。

可是能嗎？他一邊搖頭，一邊鎖門。如果能忘得起，他現在又在唸叨甚麼呢？他在門上貼了張紙條，通知來客花店提早打烊，也順便通知那個沒有心肝不知跑哪裡和哪個男人風流快活去了的美女，這店今天不必營業了。

他拿著剛包好的一束康乃馨，心想這樣應該能逗得老太太眉開眼笑，他寧二也就少受點嘮叨。老太太想幹甚麼，也不用問，猜都能猜出來，不外乎讓他回家繼承家業一類的要求。這幾年，他野慣了，受不住寧家那種循規蹈矩的氛圍。

他是誰？浪子寧二呀！只可惜老太太明知他的習性，卻不肯接受，更不肯放棄她一如既往的施壓。他有時也會想，老太太喜歡他甚麼呢？也許是他這匹脫繮的野馬，在寧家一片黑厭厭聽話的人群中，顯得有點特別吧！

可是他的反叛，也沒讓老太太少氣的。有一次不還氣得說要跟他脫離關係嗎？後來又是怎麼原諒他，還公開宣布要他當第一繼承人的？他想起來就頭痛。都說老太太有識人之明，他看來就一老懵懂。

唉！寧家的女人，都不是好惹的，尤以寧老太太為甚。他跑出來這些年，老太太三不五時地找人來給他做思想教育，甚麼百行孝為先啦一類的，他聽得頭都大了。

為免英年早逝，或退後發育成痴呆兒，他趕走所有來意不善之徒，還惡狠狠地撂下話：「再有人來願我，我就移民。」後來才少了些莫名其妙的傢伙不時來敲門。再後來，他先後娶了蕭蘭芝和計雅憐，又很快離婚，氣得老太太又是幾頓好罵，直問他甚麼時候才肯收心。

唉！收心，他的心早就不見了，拿甚麼來收呢？還是另一個老太太比較了解他，見他兩次離婚，人都三十好幾，也沒能給她抱個孫子，都沒說甚麼。只是媽也偶爾會囉嗦兩句，勸他弄個正業，不要一時貿易公司，一時模型店，一時又花店的，一點都不腳踏實地。

他也想腳踏實地的，他也想娶個老婆，平平穩穩地過一輩子，可自從遇到冷湘，他就習慣刺激，無法歸於平淡。明明在讀大學，可是冷湘總有辦法弄得自己渾身是傷，打架對她好像家常便飯，可是她無論從外貌或者性格，都不像是愛打架的人。

他的冷湘，應該是詩情畫意的，偏偏她一再打爛形象，一身刺人的稜角。他有懷疑過冷湘在混黑道，不然後來他不會找來趙銘去查冷湘的下落，可是他幾次跟蹤都無疾而終，冷湘總會發現他跟在背後，然後揪出他來，笑他的無聊。他是有點無聊吧，可是他無法忍受冷湘的神秘，她有秘密，沒有告訴他。直到現在，他依然如此覺得。

唉！他怎麼又在嘆氣呢？好像自從認識冷湘，他就沾染上這個壞習慣，為了她，他總在嘆氣。陽光是屬於她的，他於是一直活在陰暗裡。

不知不覺，他已來到家門口。開車時不該想這想那的，他一再犯戒，是因為又想起了她。心能不那麼痛，記憶卻仍鮮活。他該如何是好？如何理清那不該回想的往事？

巨大的鐵閘自動向兩邊打開，他開進那條熟悉的林蔭大道，再次提醒自己該收拾心情，不然等一下便提不起精神應對老太太的疲勞轟炸。停下車，他按一按太陽穴，頭腦有點發漲，這樣神智不清的，是很容易被老太太誘拐去賣的。

「大少爺，您還不下車嗎？」老管家寧伯貼著車窗看車裡的他是否在發呆。

「我在想些事情，一會兒再下車。」他虛應著。

寧伯是看著他長大的，自是不好騙。「大少爺，想事情可以到屋裡想，坐得也舒服一點。」

「好啦！寧伯，你還沒到老太太那年紀，怎麼跟她一樣囉嗦。」他沒好氣地推開車門，貼得太近的寧伯差點給摔出去。他連忙拉回車門，不斷道歉：「寧伯，我不是故意的。」

驚魂稍定的寧伯拍著胸口，喘一口好大的氣才說：「沒事，沒事！還好平日有運動，身子骨還靈活。大少爺，您快進屋裡去吧！」

寧二微脹紅著臉，急步走進屋。他是太心思恍惚，才會差點傷了寧伯。寧伯一路跟在他身後，見他要走進偏廳，急忙提點：「老太太在老爺的書房。」

在爸的書房？！他心中不安更甚。爸死後，兩個老太太的關係勢同水火，幾乎沒有一天安生日子，那是媽毅然求去的主因，也是奶奶怒不可遏地把家給分掉的原因。三房子弟，數十口人，奶奶一向偏心爸爸，可惜爸爸死得早，兩婆媳尖銳的矛盾便無可掩飾。唉！他輕嘆息，看寧伯一臉憂慮，他拍拍寧伯的肩膀，著他安心。

也不是龍潭虎穴，充其斥再不歡而散吧！老太太是鐵了心要他回家接管家族企業，他也是鐵了心要逃。兩條平行線，不可能有交叉點，他和老太太也就不可能達成共識。

走到二樓的書房，寧二在門口呆站了好一會兒，裡面沒有猛獸，但有一個超級麻煩的女人。想起她戴著老花鏡，還能從鏡片後射出強烈鐳射光般的眼箭，他頭皮就有點麻。

唉！死就死吧！他鼓起勇氣推開書房門，傾身一看，老太太不在視線可及之處。他以龜速走進去，迅速地周圍張望了一下，還是沒有老太太蹤影。他心一突，跑哪去了？不會跑洗手間了吧？他笑笑，往老爹那巨大的辦公桌走去。

咚！

甚麼聲音？他停住，眉頭一下子打了三個結。

「老太太，別裝神弄鬼的，出來吧！」寧二一雙桃花眼滴溜溜地看向那張背對著他同樣巨大的辦公椅，相信身材嬌小如同侏儒的老太太就躲在那裡。

果然，辦公椅轉過來，老太太那張臭得應該無可再臭的皺皮臉出現在他面前。

「我說，老太太，做人特別是老人家，要開朗些，老這麼陰森森的，像鬼一樣。」

「寧牧宇！」寧謝雙瑩一聽如此大逆不道的話，氣得渾身發抖。「在你開口之前，能不能先想清楚，沒大沒小，惡形惡相，不虧是你媽教出來的。」

又提到媽！這老太婆就不能想出點新東西來？

「我是我，我媽是我媽，別老把我們扯在一起，我媽都離開老長時間了，你還不放過她。你要怪就怪我，要罵也罵我，我是寧家人，我姓寧，而不姓焦，我是誰教出來的？老太太，你不會不記得吧？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我自小是在你的教導下長大的，我住在大宅裡，我媽呢？除了爸爸病得很嚴重的那段日子，我媽一直是住在外頭的。

你忘了嗎？我再提醒你一點，好不好？你告訴我不可以理我媽，說她出身差，不能進寧家門，是狐媚子。你還要我叫二媽作媽，記得嗎？你似乎就徹底忘了，我是她兒子，她痛了一整個晚上才生出來的兒子，我跟她是血脈相連的。老太太，我沒大沒小，惡形惡相，不知您又是怎樣的？」他一古腦把心中收藏已久的怨憤傾倒出來，也不理老太太作何反應。他知道這些話會傷她的心，可是媽的心呢？她怎麼從不顧念？老太婆後來幫爸娶來的那兩個女人，有多名門淑女呢？不都是小家碧玉的溫吞女人？

他只能看著媽化悲憤為力量，在外頭努力創業，成為香港第一代健康瘦身代言人，而後她的健康產品生意越做越大。他懂媽是想用成績來得到老太太認同，可是她是怎麼說的：「不務正業！」只是四個字，就打敗了媽。他的童年時代因此黯淡地過去，他後來想明白了，老太婆想要的是聽話的媳婦，像媽這種獨立、有主見的女人，她避之則吉。而媽現在走得遠遠的，眼不見為乾淨，可這老太婆才想把她找回來。媽會肯嗎？不會的。她的心早已千瘡百孔，老太婆這個始作俑者應該一鞠躬下台去。可是，她還能顯得理直氣壯，他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了。這個老太太，她難道不知道，她那幅嘴臉，才是逼走他的元凶？

他的連珠炮發，激得寧老太太滿臉通紅。這個她捧在手裡疼得如珍似寶的孫子，竟是這樣這待她的痛鍚的。她做錯甚麼了？甚麼也沒有。誰讓那個女人敢挺著肚子來通知說她和悅霖已經結婚而且有了孩子，還告訴她：她叫焦玉環。焦玉環，她記住這個名字，也認定她是紅顏禍水。玉環，與楊貴妃一個名字，不就是禍國殃民的妖精嗎？因為她的存在，悅霖就像著魔似的，把她的話當耳邊風，標準的有了老婆忘了娘。所以她才會不得已採取嚴厲控制措施，封鎖悅霖的銀行戶口，把他逼回家來。她的兒子，她很清楚，打小嬌生慣養，受不得一點苦，這不才典當過日幾天，就哀求她讓他回家。可焦玉環，她若肯低聲下氣一些，何致於被她搶下孩子，趕出門去。

「二娃子，你就只怪奶奶嗎？你沒想過奶奶為甚麼這麼做嗎？」她哽咽著說。

「無論為甚麼，都改變不了現實。你不懂對不對？你不懂我怎麼不像爸爸，聽你的話，當一輩子的裙腳仔。不，我沒他那樣膽小怕事，貪生怕死，我不拿寧家救濟，也不用吃苦，是因為我媽太了解寧家的習性，我由她繼承得來的財產，夠我揮霍一輩子的。外面的人都以為這是寧家的錢，他們不知道我根本不屑於拿寧家的錢，不然我不會把你每月給的零用錢都當作贍養費給了蘭芝和雅憐。」他開的幾家店是都虧本沒錯，可是他投資在IT企業裡的本錢，早已滾存到他可以胡亂揮霍的程度。

「我並不是想控制你爸爸或怎樣，二娃子，你以為奶奶是這種人嗎？我只是不能放任他跟著你媽走，你媽能給他甚麼？除了一屋子尿片的臭味，就是因為支出拮据而產生的怨懟。我不能讓你們繼續這樣活下去，悅霖是寧家的兒子，我的兒子，我不能任他敗壞寧家門風啊。後來我不是對你媽挺好的嗎？可是你看她，天天跟我吵架，一點禮貌也沒有。」

她是真的用心良苦，為甚麼悅霖和他都不懂，悅霖到死時還怪她太絕情，害他們一家三口長期分離。可是她的痛有誰能懂？白髮人送黑髮人，她是到那刻才願意相信，焦玉環不是為錢而嫁給他。她是古派人，不懂愛情可以如此激烈。可她也想挽救呀，是焦玉環一意孤行，才造成今天的局面。

「娶我媽就是敗壞門風，我知道你是這樣想的。」寧二走到窗前，盯著窗外那片綠油油的草地，慢慢讓心情平復。「老太太，如果你早點接受我媽，也許爸能多活幾年，媽也不會恨你一輩子，我更不會離開寧家。」

沒有也許，正如他渴望回到與冷湘相識之前，同樣不能夠。他是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這個局面的，渴望母愛而要偷偷摸摸的滋味，導致他反叛性格的成形。因為渴望不受拘束，故眼光再也不能從矛盾地兼具陽光與陰沉、敢作敢為的冷湘身上離開。愛與恨，從來都有因有果。

「你找我媽回來幹嘛？」他想起來意。

她抹著頰邊不覺已流下的淚，多少年沒哭過，竟被這孩子激出情緒。「只有她回來，你才會回來，對嗎？」

「何必呢？我回不回來於事無補。」他嘆息道。

「寧家的產業是一定要留給男丁，你二媽、三媽都只有女兒，其他兩房又早就分家出去，也沒幾個在香港了。」

她幾乎是出口哀求了。但他無動於衷。

「別吧！我對地產和酒店一點興趣也沒有，況且我早就離家出走，寧家產業還是留給晴宇、雅宇她們吧。」寧家，他是無論如何不會回來的，難得可以脫身，不會再自投羅網。

「我說過，只能給男丁。二娃子，你就不能再好好考慮一下，別這麼快作決定好嗎？」她滑下辦公椅，快步走到他面前，表情哀傷。「你爸死後，就我和你叔公看著公司，我們都老了，遲早要交還給你的。」

他不敢正視她憂鬱的眼神，怕一下子心軟，只好吶吶的說：「如果我媽真的回來，我會考慮。」

也只是考慮，暫時安一安老太婆的心。如果媽會回來，估計天也會下紅雨，太陽還會打西邊出來。

老太太因他一句承諾，而叫寧伯去收拾他的房間，迅速製造他就要回家的事態。

不過，等到老太太張羅了大半，才發現寧二早已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