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誌分類:陰差陽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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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誌日期:2008-06-13 20:33

<第十二章>
「我沒騙你吧!澄盈並不想見到你。」蕭鈴懶懶靠在樓梯對出的牆邊,語氣涼涼淡淡。
任澄靜沒有回應,只以一雙憂傷的眸子凝視她的泠漠。這不是他該呆的地方,早年的相依為命,已成歷史殘痕。但他抬不起沉重的雙腳離開,只能痴痴看著蕭鈴嘴角的嘲弄。
「不說話,代表你同意嗎?」蕭鈴繼續出言挑釁。
而任澄靜依然沉默。直至陽光突然斂去,屋裡頓時顯得黑沉,突來的閃電和響亮的雷聲,嚇了他們一大跳。蕭鈴驚疑地走至窗前,推開黑色窗簾,烏雲已然攻陷這個壓抑的城市,山雨欲來,而且必然是狂風暴雨。
「你最好還是現在就走,不然下起雨來,你就有理由停留。」蕭鈴的話音剛落,滂沱大雨已打在玻璃窗上,劈里啪啦的,有點恐怖。
任澄靜淡然一笑,才說:「看來天雨有意留人,鈴,你總不會逆天拒客吧?」
蕭鈴撇著下唇,哼了一聲,隨手關緊窗戶。人也朝樓梯處走去。她連頭也不回說:「跟我下去吧!到一樓客廳坐坐,等到雨停,你就離開這裡。」天意弄人,好像嫌這裡的氣氛不夠尷尬似的,偏偏還來場暴雨,讓她無法把不受歡迎的客人掃地出門。她本來希望,即使任澄靜不能勸澄盈走出自製的籠牢,至少可以重展歡顏。可惜他就跟她預計的一樣,灰溜溜地宣告離場。是活該吧?把罪惡的包袱丟給女生,自己逃之夭夭,如今又說願意揹起她們的苦痛,不過是自欺欺人。
他們走到二樓,那裡一樣有兩個房間,其中一間門戶大開,另一間重門深鎖。任澄靜好奇地問:「這裡住的是冷湘和若雲嗎?」
誰想蕭鈴倉皇回頭,狠狠瞪他一眼。「你還敢提?澄盈的教訓不夠大嗎?你竟然還敢再提冷湘和若雲?你想知道她們的近況嗎?你可以負荷再一次面對殘忍的事實嗎?」
任澄靜像被當頭潑了一盆冰水,由頭冷到腳。「她們和澄盈一樣嗎?」他幾乎不敢追問,但又不能不追問。他的怯懦已換來她聲聲的取笑,若再逃避,會更為她不齒。
「性質不一樣,但情況也沒有實際分別。」蕭鈴用冷如寒冰的話送他一程,他於是跌進幽深的地獄,任心被罪惡感吞噬。他再不能扮演保護她們的英雄,只是躲在暗處,看著她們被不斷傷害的孬種。
「那就告訴我真相,不用再兜圈子。」任澄靜嘶啞地叫喊,用同樣的無情回應她的步步進逼。
真相,根本毋須言語。蕭鈴不可思議地笑起來,這是第一次提起冷湘,沒讓她感覺到撕心裂肺的痛楚。痛過給了他,她就不痛了。
「你可以開那個門看看,也許會有新發現也說不定。」蕭鈴冷漠地說,眼裡倒映他的焦慮,而爍爍生輝。
又要開另一扇門?!任澄靜再一次陷入天人交戰。裡面會有甚麼?他不能控制腦海裡翻轉的各種想像,殘酷的血色,就如同日出時的炫麗,撲面而來。他好像聞到死亡的腐臭,是從他體內泛出的,像餿水般的酸氣。他想吐,卻一再吞著發酸的口水,抑制瘋狂的蠢蠢欲動。
任澄靜還沒武裝好意志力,那扇門突然吱呀一聲,自動開啟。他頓住腳步,探頭望進帶點詭異的房間。
「你這樣能看到甚麼?你害怕呀?如果害怕就不要進去。」她是專門生來撩撥他易動的情緒,任澄靜恨恨地想。可是他不幸地被她說中,他真的害怕,害怕在房間裡找到更殘忍的現實。但他沒有後悔的餘地,她鄙視的眼光,足夠讓他鼓起勇氣,踏進另一個悲劇的圍繞。
裡面很乾淨,一點恐怖的感覺都沒有,那片純白色,是天真的裝飾,也是生命的囚房。任澄靜看到床上那張美麗的臉,平板的表情。他松了口氣,至少若雲沒有變成魔鬼。
「若雲!」任澄靜喚著。但床上的她一動不動,像一具沒有生命的玩偶。他於是回頭,問蕭鈴:「她病得很重嗎?」
蕭鈴倚著房門,臉色青白。搖頭,然後她說:「她睡了六年,所有醫生都說她沒有病,可是也找不出她長睡不醒的原因。」
任澄靜動容地看著古若雲,想從她平靜的安祥中找出她陷入睡眠的蛛絲馬跡。他閉上雙眼,用意志的唸力呼喚她飄浮的靈魂。
在清冷的白茫茫中,他看見古若雲張大驚恐的雙眼,慌亂地尋找出口。「我在這裡,若雲,不要亂跑,走到我這邊來!」陷入夢中的他走向古若雲,在她訝異的注視中釋然的微笑。他無法挽救澄盈,卻能救出若雲,這是命運刻意的安排吧!他注定要還她們人生的巨債。他握住古若雲的手,一步一步牽引她走出茫然的包圍,她沒有反抗,只是溫柔地凝視著他。她在夢裡勾勒的背影,是他嗎?那般模糊,卻煥發著冷漠的背影,無法與眼前的任澄靜重疊。古若雲輕輕嘆息,她長久的夢魘,竟是由早已被死神帶走的他來終結。任澄靜,你究竟是從天堂,還是地獄走來?
任澄靜舉起手來,一股氣流在他掌心迴旋成宇宙的原型,一團煙塵被颶風吹散,回歸創世之初的混沌,伊甸園裡還沒有誘惑之前,那條蛇向女人靠近,吐著長長的引信,充滿出世的隱喻。女人回過頭來,雙眼暴射出奇特的光芒,依稀是古若雲的模樣。
蕭鈴被那個奇異的畫面震懾住,人的原罪,起源於蛇的欺騙,世人的墮落,不能歸咎於天性的好奇,也不能歸咎於女人接受蛇的建議,善與惡並沒有絕對,走出伊甸園,陷入循環的痛與樂之間,也許比天堂裡的糾纏和懵懂來得深刻。但蕭鈴無法相信,若雲竟然是美麗的夏娃,萬民之母。她搖著頭,拒絕荒謬的開始,荒腔走調的神話。
終於,任澄靜合握拳頭,氣流消失於虛無。他慢慢張開眼睛,凝視床上的女人。他在心裡默數著一到十,古若雲會自月亮的世界,回到人間,所有的魔障都會消散,但她再非那個溫柔的女子。
她們四個相依為命長大的女孩,氣質本來完全不同。古若雲屬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的小女人,有點小鳥依人,特別能吸引有強烈保護慾的男人。任澄盈艷麗絕倫,有滿身挑逗的風情,媚眼流轉,像狐狸般蠱惑。冷湘則是詩情畫意與冷漠抽離的矛盾共同體,他一直弄不懂,為甚麼像冷湘這樣的冰塊,會有陽光的氣質,但她的矛盾,像致命的罌粟。而蕭鈴,有小孩子對所有事情都顯得好奇的天真,際遇卻複雜了她的雙眼,她圓圓的蘋果臉於是被切削出尖刻和冷峻。只是扭曲的命運同化她們的性格,讓冷漠成為唯一的顏色。
床上的女人抽筋似地蜷縮了身體,而後呼出一口沉重的嘆息。
蕭鈴衝至床前,握住古若雲的手,尖聲叫:「若雲,醒一醒,我知道你聽得見。」她沒有想過任澄靜可以喚醒若雲,這是無心插柳的結果。任澄靜的能力究竟有多強,她不得而知,但他能重踏歷史的軌跡,把若雲的靈魂由一片混沌中招回,已讓她亂了心神,也許他可以毀滅世界,卻無法自癒傷痕。他能喚醒若雲,卻無法還澄盈於最初的美麗。
而古若雲,長長的睫毛正輕輕的搧動,刺眼的光線令她再度閤上張開一條細縫的雙眼,不能適應長久的空白被填上一筆亮色。她聽到蕭鈴的叫喊,喉頭湧起一陣酸意。冷湘沒有騙她,她真的脫離了那個分不清白天和黑夜的世界,可是她為甚麼一點開心的感覺也沒有,甚至覺得若有所失。是的,飄浮於虛無,像太空漫步般的無重狀態,雖然孤獨得令人患上幻聽,但她同時遠離世間的紛紛擾擾,遠離那個傷透她的心的男人,遠離諸如院長那些想掌控她們生命的惡鬼。她竟已習慣那種要命的清冷,以致還想躲開任澄靜的搜尋,但她終究無法擺脫命運既定的軌道,她找到出口,也失去自己。
「鈴鈴,我好餓!」古若雲脫口而出的囈語,竟是肚子很餓,蕭鈴忍不住上揚的笑意,連迭說:「好,我去煮點東西,你等著,我去煮點東西給你吃。」
「鈴,不要那麼麻煩,還是叫外賣吧!又快、又省事。」任澄靜提醒她煮食的費時失事,但他的聲音卻令古若雲迅速張開眼睛,震驚地說:「任澄靜,你沒有死?」她的聲音像筆刮過鐵片時的尖銳,是太久沒說話的緣故。
「好吧,我再說一次:是的,我活得好好的。」任澄靜無奈地聳聳肩,走到桌子旁,倒杯水走回床邊,並把水遞給蕭鈴。蕭鈴扶起古若雲,喂她慢慢地喝水,滋潤乾渴的喉嚨。任澄靜拿出手機,說:「我叫外賣吧,這附近有沒有甚麼介紹?我來時,只看到一片荒野。」
「村口有一家茶餐廳,老板人很好的,你打個電話,她就會自己送過來的。」蕭鈴唸出電話號碼,任澄靜即刻撥出,老板娘果然很友善,在電話裡都能把他們有幾個人打聽清楚,還順道推介幾個新菜。他不習慣陌生人的熱情,隨便點了些東西,就掛斷電話。
古若雲靠著蕭鈴的肩膀,不喜歡她瘦削的骨感,半投訴半嫌棄地說:「鈴鈴,你怎麼變得身無半兩肉呢?」蕭鈴尷尬一笑,心想這傢伙才剛睡醒,就亂說一通。但她還是把古若雲的頭安置在自己的胸口處,雖然那裡也一樣堪稱超級飛機場。古若雲不甚滿意地嘟嚷,不過也暫時放過蕭鈴,轉移槍頭對外。「任澄靜,我相信你已經向其他人解釋過你逃出鬼門關的原因,我也不想問這個。不過,我多少希望你說明一點,逃走的人為甚麼要回來。」
蕭鈴也望向任澄靜,她同樣期待他的答案。任澄靜轉過身去,背對她們,有點忐忑不安。答案很簡單,但她們未必相信。他已然受夠蕭鈴的冷漠和澄盈的無情,如果連古若雲都唾棄他的自私,他將不知道何以為繼。深呼吸,再深呼吸。他覺得有點好笑,明明沉重的氛圍,如今竟變得可笑。
任澄靜還來不及開口,房門就被任澄盈撞開。她聽到樓下的動靜,忍不住激切的情緒,就衝了下來。若雲醒來,她的罪孽就輕了一點。她就能活得比較容易。可是,她的腳步停在門口,竟不敢踏進去。
魔鬼的臉孔沒有令古若雲顯得吃驚,她沉下臉來,溫柔的眼神化為一對冰刀,冷冷插向任澄盈。她肢體的突然僵硬,蕭鈴首當其衝地切身感受。她看向古若雲,沒能從她平板的表情中解讀出任何訊息,但若雲剛剛還顯得柔和,如今卻變得冷漠。是因為澄盈?為甚麼?她們之間發生過甚麼事?蕭鈴狐疑地來回打量古若雲和任澄盈,也許在那場意外中,還有些事被隱瞞下來。
當記憶全數回歸,古若雲懷疑自己有沒有足夠的定力,承受巨大的痛楚。她可以原諒一切錯誤,但理由必須充份。任澄盈的臉,是罪惡的懲罰,但那還不足以釋去她心頭的沉重。因為冷湘,冷湘的痛苦,一切都源自任澄盈。「你有話要說嗎?如果沒有,就請你離開。」古若雲的語氣太冷,以致房間裡的其他三個人都打了個冷顫。她曾經是善良的天使,卻在使用魔鬼的語言。
任澄盈唇邊肌肉不自覺地抖動,醜陋的臉不比醜陋的心可怕。但她知道錯了,她也付出代價了,可是為甚麼還是得不到她的原諒?
「對不起,若雲。」任澄盈說出一句抱歉,已用盡全身力氣。她不怕認錯,卻不想在蕭鈴和哥哥面前。她的未來已沒有任何希望,但她不想連過去也變成一個笑話。可是,蕭鈴和哥哥同時臉色一變,她和他都意識到甚麼,卻不肯相信。
古若雲低垂眼簾,狀似在思考。任澄盈沒有說出真相,她又何嘗可以?她不怪任澄靜以死亡來逃避被利用、被折磨的命運,因為那也是不得已的反抗。而任澄盈,她的自私卻令人髮指。可是,她能指認她嗎?在她已經變成不見天日的鬼魂之後。我做不到!如果我這樣做,我就跟她沒有兩樣。古若雲暗自嘆息。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來,直視任澄盈。「算啦,都過去幾個世紀的事情了。可是我要你承諾,絕對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任澄盈吁出一口氣,流著淚不斷點頭。
「我想我就算問,你們也不會說吧!」蕭鈴嘆氣道。也許這樣也好,過去的已經無法挽回,耽於往事,只會令未來沉淪。她下意識一震,對自己曾有的憤世嫉俗有了新的體會。
任澄盈沒有說話,只是一步一步走進房間,站在任澄靜旁邊。她不要的哥哥,在這個時刻,必然成為她唯一的援手,她最強的後盾。有他的背叛在前,她可以顯得稍微理直氣狀一點。
古若雲不再板著臉,但也沒有笑容。「鈴鈴,有些事情還是不要知道的好!反正沒有必要。」任家兩兄妹都是一臉愧色,反倒讓她感到壓抑。「你們坐下吧,站著不好說話。」
見她似乎不再計較那場意外,任澄盈終於從罪孽中釋放。她拉起任澄靜的手,第一次懂得原諒一個人比恨一個人更難,但學會原諒,記憶的重量也就像羽毛一樣的輕。任澄靜反握她的手,嘴角勾起釋然的微笑。
一笑泯恩仇,就是這個意思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