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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賓娜‧庫格勒,一個出生在尼泊爾的德國女孩,少年時代在蠻荒的西巴布亞成長,直到十七歲才返回文明的社會。叢林部落的生活,帶給她什麼樣的意義和影響呢?從她的生命見證,我們對所謂的部落文明還可以有什麼樣的想像?
對於像我們這樣在部落長大的原住民來說,莎賓娜刻骨銘心的部落記憶和她當前複雜精密的文明生活之間,所存在的種種難以跨越的矛盾、衝突,實在不是一件浪漫、虛擬的情境。從某種角度說,莎賓娜幸運多了,無論她如何深愛法虞部落,她仍然可以在文明社會裡找到自己的根,這個根從她出生那一天開始,藉由她的父母,從來就沒有離開過她的生命……
雖然莎賓娜對童年的回憶,花比較多的筆墨描寫熱帶雨林的狂風暴雨、寧靜的夜晚和族類繁多的昆蟲花鳥,也觸及到法虞人神祕、單純卻又粗暴的生活方式;但是我更注意到她整個童年始終有一個統一的價值線索,透過往來的飛機、短波電台、郵件和各類書籍,明確保持了這個家庭與歐洲文化教養之間的聯繫。尤其重要的是,莎賓娜的父母,顯然是深受基督教信仰和強烈人道主義精神召喚的行動家,他們的信念無疑會開啟莎賓娜人格世界中,另一個不受蠻荒邏輯所制約的價值源頭。
所以,我在莎賓娜這本充滿原始記憶的自傳裡,清晰地意識到這當中似乎存在著兩個不同經驗內涵,卻又同時渴望尋求統一的人性世界。在我看來,莎賓娜五歲起在法虞部落的孩提經驗,對她最大的意義可能就在於:它迫使莎賓娜很早也無可閃避地要去面對兩個世界的矛盾。她從尼泊爾、印尼到法虞,輾轉於不同的語言之中;後來在她父母的影響下,又亳不費力地進出於德語、英語的世界。她的成長經驗,正像她在法虞的家,坐落在各部落勢力交疊的三不管地帶,那是部落間殘酷復仇戰場的中立區。現實中,這樣的空間位置,保護了莎賓娜一家人的安全,使他們依然可以保有簡單的歐洲式生活。
據說這是法虞頭人包烏的明智決定。但是如果從一個更深的象徵層次來看,三不管的中立地帶,使莎賓娜一家人成為生活在「之間」的人,處在兩個或多元世界的邊界。這種生活雖不免有時要深陷被邊緣化或兩邊不討好的危險境地,但有時也能產生自由的心靈,敏銳地覺察出不同世界的限制與精采,更寛容、持平地理解人類文明與社會的複雜、艱難和希望。
只有離開歐洲,我們才能正確評價歐洲的文明;同樣,也只有離開部落,我們才能找到部落的美感或希望。法虞部落的族人,之所以生活在永無止息的復仇恐懼裡,並永遠受制於自然律的捆綁,就是因為他們不斷退隱到只剩下自己的單枯世界。在那樣的世界裡,我們是看不到自己的。莎賓娜提到他們初到法虞時,有一個小男孩,被他們所贈送的禮物——一面紅框的小鏡子嚇壞的情形。的確,只有面對他者,我們才能看到自己;也只有離開自己,才能認識別人。
我一開頭曾提到,相對於像我們這樣在部落長大的原住民而言,莎賓娜是幸運多了。她的生命從一開始就有兩個世界在支撐著,雖不一定完全相容,卻為她創造了一個辯證對話的空間。
至於我們和她那一群法虞族的童年玩伴呢?我們只有一個世界,我們每一次和另一個世界的相遇,都付出毀滅性的代價。法虞人遁逃到叢林深處,想來也有它悲壯的原因……莎賓娜到底想傳達什麼訊息?半個世紀來全球性的原住民運動只是人權發展的一個議題嗎?我們捍衛部落的終極目標又是什麼?
從莎賓娜回到歐洲後的適應與生活來看,與父母書信往來所傳遞或引發的叢林記憶,的確陪伴她渡過了種種難關,並維繫了她人格的基本統一。在文章最後的幾個段落裡,莎賓娜隱隱約約提到了法虞部落的變遷;也談到人應當警惕自己,如何在現代科技社會裡謹守簡單叢林生活法則。
或許法虞部落的經驗,不應當只從兩種文化、兩個世界來看,它其實是現代人深沉焦慮的反映:頭腦的發達如何安立我們和自然的關係?我們要如何重新理解我們的身體、我們的自然屬性?不過,這已經不是文化問題,而是一個無奈的哲學吶喊。
即使如此,我還是關心著法虞部落的未來,並對自己部落的何去何從,感到徬徨無助、猶豫難決……◇
文/孫大川﹙東華大學民族發展研究所所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