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了,說︰“很多人心裡都有這么一個但愿從未遇到的人。但是,很少有人捫心自問,真的,你希望他從未曾在你生命裡出現嗎?生命裡少了濃墨重彩的他,是不是,也就變得單薄和蒼白?傷痛也許少了,但是,遺憾,卻多了。”
“可是,傷痛比起遺憾,我寧可選擇遺憾。因為,有些傷痛,會像一根刺,扎到心裡,表面上,傷口愈合了,可是,一碰就疼。而遺憾,至少不會讓我覺得疼。”
看著ANITA我說不出話來,回憶,對她來說,是不是再次撥開傷口,把刺拔出來再扎進去的過程?有些事,想丟掉,可偏偏丟不掉,於是,我們只能把它鎖起來,因為,一想,心就疼。突然間,我對ANTIA有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我不知道,以前我眼中的她,和現下的她,哪個更真實。又或者,都是真實的,只是,現下我看到聽到的ANTIA,離她的靈魂,最近。
也許,ANITA也有著相同的感覺吧,我覺得,她看我時,眼神裡的那種距離感少了,變得柔和了,她自嘲似地笑了笑,說︰“不說這些了,太酸了,呵呵,言歸正傳吧。”她沉吟了一下,大概在想,從哪開始講,然後,她說︰“我回去的第三天,村長就帶著他兒子過來了,他兒子,黑黑瘦瘦,是那種半天都不放一個屁的人悶棍。村長一副施舍的嘴臉,好像我能高攀上他們家是我前世修來的福份。我爸媽恭恭敬敬在一旁,陪著笑臉,倒茶端水,看得我心裡真恨不得把他們一頓臭罵攆出去。我爸看我臉色不好看,就把我支了出去,說他們要說正經事,讓我走開一下。等我再回到家,他們已經走了,我爸一臉鄭重地把我叫到跟前,然後,拿出一個布包,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面,是濃濃三沓錢。一共三萬塊。是村長留下的彩禮,他還留下了話,下個月就訂婚,一年以後就結婚。我一看到那些錢,我真恨不得把它們摔在村長的臉上,三萬塊,三萬塊他就像買牲口一樣把我買了﹗可是,當我一看到我爸爸我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我爸爸是才五十出頭的人,可是,他看著就像是一個七十歲的老頭一樣,我想,反正,我和王斌也結束了,以後嫁給誰都一樣,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讓我爸媽高興一點呢。他們這輩子夠苦了。我強忍著沒哭,我跟我爸說,你們看著辦吧,我聽你們的。我爸一聽,呵呵地笑了,像小孩一樣,直說,好好好。沒幾天,村裡所有的人就都知道我要嫁給村長兒子了,大家都滿臉羨慕的說我命好,說我爸媽養了個好閨女。可是,我心裡的苦誰能知道啊。白天在人前,我得裝出笑臉,晚上,一個人的時候,我就捂在被子裡偷偷的哭。可是,就在我萬念俱灰的時候,王斌像從天上掉下來的一樣,出現下了我面前。”
說到王斌的出現,ANTIA的語氣很平靜,可是,我相信,當時的她,一定心潮澎湃。“他到我家的時候,大概是下午三點多吧,滿臉的汗,胡子拉茬的,上身穿了一件淡黃色體恤,皺巴巴的,他見到我,第一句話是,你家真難找。我當時都傻了,腦子裡一片空白,真有種做夢的感覺。當天晚上,王斌住在我家,晚飯以後,他說讓我陪他出去走走,為了避開村裡的人,我們繞到了村外,沿著小河往下走。下午的時候,我有一大堆的問題想問他,可是,當著我爸媽的面我沒法問,我還撒謊跟我爸說是我同學來旅遊順便來看我。等我們單獨在一起可以問的時候,我又不知該問什麼,先問什麼,好像有點陌生了似的。我們走了一段,誰都沒說話,突然,王斌不知從哪摸出一個濃濃的信封塞到我手裡,我嚇了一跳,看著他,他好像不好意思似的,跟我說,你看看,先看看。我捏捏了信封,大概猜到是什麼了,果然,是一沓錢。我拿著這些錢,不知說什麼好,眼淚不知不覺就掉下來了。王斌見我哭了,就急忙說,是不是不夠,他湊了半天可是最後只湊了這么多,一萬多一點,還問我差多少,他再想想辦法。他越說我哭的越厲害,最後就成了嚎啕大哭。也不知什麼時候,王斌就把摟在了他懷裡,我就在他懷裡哭,把他的衣服都哭濕了。他像哄小孩一樣,拍著我的背,什麼也不說,就是輕輕拍著我的背。然後,也不知怎么的,他~~~~~吻了我。”ANITA微微笑著,低下頭去,一縷頭髮,也隨之掉了下去,旋即,她又抬起了頭,臉上依舊是微微地笑,眼睛並沒有看我,似乎沒有在看任何東西,她用手把頭髮慢慢捋到耳後,像是在思考似的,一字一句地說︰“那是我的初吻。”雖然這些情節,是我在聽她的故事之前就料想到了,但真的聽到了,心裡還是好像被針刺了一下似的,有種不經意的疼,尤其,當我聽到ANITA說,那是她的初吻。也許,在現下的社會,不要說初吻,可能有些人連初夜也不當回事了。兩性關係早已被撕去了那層神祕的面紗,好像亞當和夏娃身上那片遮擋的樹葉最終在他們偷歡的時候被隨意地,踩在腳底。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社會發展人類進步的表現,但我知道,當一夜情,未婚同居,婚外戀這些在上個世紀曾被視作洪水猛獸的詞現如今也飛入尋常百姓家稀松平常地如同中午吃的白飯一般時,愛情,被越來越多的人,稱之為,傳說。我無意去辯論愛情與性的關係,我只是相信,總有那麼一些人,他們不會蠻不在乎地說,我的初吻給誰了我都忘了。在他們的心裡,初吻,永遠是珍藏在心底深處的一個美麗片段。我相信,ANITA就是這樣的人,至少,在跟我講述這些的時候,她是。
“他那裡來的錢,借的嗎?”我象當時的ANTIA一樣,也有很多疑問。ANITA了解的笑了笑,說,“呵呵,我也問他了,不過我先問他是怎么找到我的。他說,他到我們學校的時候,我剛回家,還好,宿舍裡還有別人,我們的事,大家也知道一些。他就問我家在哪兒,宿舍裡的人都不清楚,他就用一頓飯賄賂了我們舍長,求她到系裡查出了我家位址。然後,他就一路風塵仆仆地找了過來。接著,我就問他,錢是哪來的,為什麼一直不聯繫我,干嘛去了,連人都找不到。我連珠炮似地一口氣問了好多,他光呵呵地笑,說,你簡直是十萬個為什麼。然後,他就說錢是他找老鄉借的,那幾天忙著找人借錢,所以沒顧上給我打電話。他說的很快,也很簡單,好像不願意多提。我當時心裡覺得有點不對勁,可是,還沒等我問,他就問我,這些錢夠不夠人家給我們的訂禮。他的話一下子又讓我回到了現實中去,我不知道該怎么跟他說,因為,這已經不僅僅是錢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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酱菜全村的人都知道我要嫁進村長家了。這兩天我爸媽進進出出臉上都是笑瞇瞇的。如果,這個時候,我跟他們說我不嫁了,先不管村長家能不能同意,我爸媽肯定就先不答應,他們丟不起這個人。後來,我心一橫把這些全說了,但我沒提村長家給了多少錢。雖然他沒說,但我知道,他湊這一萬多塊錢已經很不容易了。聽我說完,他好長時間都沒說話,就是低著著往前走。我就跟在他後面,突然,他停住,一把摟住我,說,咱們走吧,離開這兒。當時我第一個回應就是把他推開,說,不行。他愣了下,大概沒想到我會那樣說。然後,他問我為什麼。我說,如果我跟他這樣走了,我爸媽以後在這個村裡就抬不起頭了,而且,我們也惹不起村長。他突然很激動,沖我喊,說這都什麼年代了,還不能自由戀愛嗎,還說這又是什麼違法的事,他問我,難道我就真的願意在這裡窩窩囊囊過一輩子。我也急了,沖他喊,我說不是你爸媽你當然不心疼,我是不想這樣過一輩子,可我有什麼辦法?這能怪我嗎?喊到最後,我又哭了。”說到這兒,ANITA突然停住了,然後,撲哧一聲笑了,“王斌這人,就是見不得女孩哭,一哭他就慌了。那天也是,他一見我哭了,就手忙腳亂的,給我擦眼淚,哄我。他說,他不是逼我,他只是不想我跟著別人。他說這幾句話的時候,聲音很溫柔,然後,我說,我考慮一下。晚上回到家,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我心裡特別矛盾,我一方面想跟王斌走,可我又害怕傷我爸媽的心。我實在睡不著,就起來翻我以前的日記本。我從高中開始養成了記日記的習慣,我一頁一頁看,看我上高中時寫的豪言壯語和雞毛蒜皮的小事,等我把濃濃幾本日記翻完了,天也蒙蒙亮了,然後,我做了個決定,我要跟王斌走。只是,我當時沒想到,這一走,就是五年,整整五年,我沒回過家了。”
ANITA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彷彿很疲倦似的,我看了看表,已經十二點半了,時間過得真快。窗外燈火零星,黑 的世界,不知是誰家的貓又在那裡妙嗚妙嗚地叫著春,聽起來像是嬰兒的啼哭,格外地鬧心。
“現下幾點了?”ANTIA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