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失

清晨六時，從香港抵達戴高樂機場，天還沒亮。
我乘坐快線往市區里昂火車站，寄存了行李，然後轉地鐵往拉丁區的索邦大學，門口有守衛一邊查看學生証、一邊講手提電話，我告訴他自己是從前的舊生，便衝進去，也沒看他的反應。

Amphithéâtre Richelieu 打開了，裡面沒人，我悄悄地進去，坐在最後一排，這個位置可清楚看到牆上的畫。我走過一個又一個熟悉的大理石迴廊，然後坐在小教堂前面的四合院，看學生們抽煙、討論，恍惚回到讀書的年代。

這裡也是你曾經夢想的學府，我們同一年進來，我在文學院、你在音樂院。三年後，我們分開了。 每次回巴黎，我總會去看它，從十三世紀以來，這大學好像沒有改變。

那一年，我剛預科畢業，香港正籠罩在一片移民潮，許多人都想離開這城市。我並不怕九七，卻只想一個人去看看世界，選擇了法國，也是很偶然。

認識晴，是在一個朋友家裡，那時候，她準備往巴黎讀書，我問晴妳為何要去巴黎？
「因為那兒有許多美術館，而我很愛畫畫。」簡單而浪漫的理由。

那夜放着Rodriguez的古典結他，我們談巴黎、談將來。妳或許不知道，那時候我剛學了一星期法語，也被這陌生的城市吸引了。

後來，妳在信里告訴我，正努力繪畫，好趕上明年國立美術學院的入學考試。

有一天，我從法國文化協會出來，決定往法國唸書，我選了幾間大學的法語課程，然後準備出國的心情，六個月後，我離開香港，從此改變了命運....

從索邦出來，我沿着聖米謝大道走到盧森堡公園，地上佈滿了枯葉，金黃色的夕陽灑在公園的椅上，一個老人在喂鴿子，遠處孩子們正在池邊放船。這些熟悉的情景，我與你經歷過了，我們曾坐在那兒，看飄下來的雪花，以為會飄到永恆。 然而當年在公園玩耍的小孩巳長成青年，季節也變了，春夏秋冬的景緻從沒間斷。

我回到里昂火車站，拿回行李，便上了往蔚藍海岸的夜車，我在顛簸的車卡里，不停地做夢。

我想再去看尼斯，與你一起的日子，每個暑假都會來南部。你最愛尼斯的舊城區，因為你曾在那裡度過快樂的童年。傍晚我們總會在露天咖啡座喝「摩納哥」，直至太陽西沉。

火車到達尼斯，是第二天早上。我茫茫然在尋找，卻不知道尋找甚麼，許多年前，我把它遺留了.....

一個背囊女孩問路：「請告訴我舊城區在那兒？」

p.s. 「摩納哥」monaco，是啤酒加Grenadine的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