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

前天，從報紙上看到一段專題報導︰

高考，是一場戰爭：孩子在試場內作戰，父母在場外憂心。

陳曉鳳

——殘酷的應試教育

　我的侄女今年高考，原本活潑漂亮的她考前已熬得面色焦黃雙目無神。望著在高考「煉獄」中憔悴的侄女，我心裡不由湧出「殘酷」二字。

　高考前最後一年中，侄女每天晚上都複習到夜裡2點，有時候太累就吃完晚飯小睡半夜再起身。她說，就是這樣也做不完老師留的複習題。侄女上的並非北京重點中學已如此煎熬，重點中學學生的壓力比這更有過之無不及。壓力不僅是對孩子的，也是對考生家庭的。

　我的女兒曾就讀北京一所重點中學，高考前班裡已有同學焦慮過度得了憂鬱症，不得不去看心理醫生。女兒高考那年我每月都會被請去開一次應屆生家長會。大禮堂中赫然貼著幾百名應屆生的階段考試排名，排名靠前的孩子家長面露得意之色，排名靠後的孩子家長便臉上無光，壓著火準備回家罵孩子。在分數面前，考試失利的學生毫無自尊可言，學校卻認為如此公示成績有助於激勵學生上進。

　每次小考都是高考前的練兵，家長會上校長不厭其煩地要求家長隨時監控孩子，包括沒完沒了地在卷子上簽字等。每次家長會主題只有一個：如何讓孩子考入大學，一切都要給這個目標讓路！校長甚至在大會上動員：凡是夫妻愛吵架的先停止，凡是夫妻要離婚的先別離，一切等待高考結束再說！結果女兒那屆成為該校歷史上升學率最高的。最後一次家長會，校長在禮堂深深給大家鞠了一躬以示謝意。

　從小學開始，女兒的學習目標就是上大學。讓孩子受到最好的教育，成為第一代獨生子女家長的最高理想。為了這個目標，十幾年來女兒每天都是清晨六點半就離家，寒冷而黑暗的冬天也不例外。北京公交車上最早的乘客中，就有不少跟女兒一樣穿著校服背著沉重書包的中小學生。上了高中之後，女兒每天晚上就從沒在十一點前睡過覺。書桌上永遠堆著幾尺高的卷子，生活的全部內容就是做那些永遠做不完的試題。中小學生絕對是北京最辛苦的群體之一，每天十個小時以上的灌輸式學習，全靠透支青春來支撐。記得班主任曾在家長上說：我也知道這種教育太嚴酷，但這是必須接受的現實，否則孩子就沒有前途！

陪考大軍 一路奔波

　女兒高三的日子裡，我全部心思都放在如何調劑好女兒的飲食之上。超市裡各類養腦保健品琳琅滿目，有高考孩子的家長幾乎都要給孩子買補品，不管有用沒用。有種名為「忘不了」的保健品那時暢銷無比，據朋友說她的孩子吃了考試時該忘還忘。有汽車的家庭，無論多忙家長也要風雨無阻天天接送孩子，以省下時間多做一些試題。與其說高考是學生之間的競爭，不如說是家庭之間的競爭。家庭氣氛是否平和、孩子營養搭配是否合理、是否有效地與孩子溝通等等，都成為影響高考成績的因素。

　單調、枯燥、疲憊的學習時光吞噬了花季年華應有的歡樂，高考之前的學生極難保持積極、健康的心態。女兒說高考前班裡充滿潛在的火藥味兒，同學之間的互助幾乎淡化為零，誰都不願再為別人多付出一分鐘。有的同學從上高中起就永遠默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埋頭苦讀，不參加任何與考試無關的集體活動。離高考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女兒因為模擬考試失利情緒低落到極點，我只能把職場煩惱壓在心底，每晚陪孩子去景山公園散心。高考前家裡任何壞消息都不能告訴孩子，即使是下崗失業。

　考試當天我送孩子到考場，但見考場之外站滿了家長，有的父母都來了。考試開始後家長就聚集於考場之外，成為頗為壯觀的「陪考大軍」。每當考試結束第一個考生走出校門，家長們便湧到考場門前接孩子，情景如夾道迎接下戰場的勇士。高考可能決定人終生的命運，每個家庭十幾年的努力，等待就是這一天，當然要全家出動，有的負責陪考，有的負責在家做飯。為了少奔波不少家長不顧費用昂貴，乾脆帶著孩子住進考場附近的賓館。

　實際上，高考競爭從一上小學開始了。知名小學那不菲的贊助費，絕不是一般家庭出得起的。中考的火藥味一點兒不比高考差：上了好中學就意味著半隻腳已經邁進了好的大學。而不幸落入三類中學，其校風與師資力量就差了很多，甚至孩子拚了小命也未必上得了本科。本科與專科之間在求職、工資待遇等方面都相差甚多，可謂一步趕不上步步趕不上。為了不在社會上受歧視，有的學生甚至傾家蕩產去國外「專升本」。在教育資源如此豐富的北京，學生尚如此拚命，教育資源相對短缺的外省市及農村，學生更把高考看成是命運之搏。

　女兒大學同宿舍的三個貧困生都是當地尖子生，不上大學就得在農村過一輩子苦累日子或到城市當農民工，上大學成為唯一的上進之路。她們都過了十幾年吃鹹菜住校苦讀的日子，考上大學畢業後才都在城市有了可稱為體面的白領工作，一個月的工資就夠父母種一年地所得。城市孩子上不了大學同樣前途渺茫。一個親戚的兒子沒上大學，十年來從沒找到像樣的工作。許多北京孩子從小就被父母教育：絕不能當工人！工人動盪的職業及身份、待遇的低下，讓北京不少技校近年招生很難。工人與農民的弱勢社會地位，造成了根深蒂固的輕視體力勞動觀念，也是億萬人民爭擠高考獨木橋的潛在原因。

學歷歧視 眼鏡「上色」

　考大學也要攀比，如果別家孩子考了北大清華，你家孩子考了北京聯大就說不出口，如果落到不知名的民辦大學，那找工作就更難。未來的工作單位中，員工中間也會以大學「出身」論高下。聯合大學的學生即使工作非常優秀，職場中也可能被領導及同事輕視，就因為當年高考時沒多考幾十分。

　以高考為唯一目標的教育，造就了一代為分數犧牲的青少年。看放學後各中學出來的學生，面色蒼白的「小眼鏡」不計其數。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中學生中戴眼鏡的是極少數，現在中學生中近視率至少在百分之八十以上。女兒所在中學班級高考體檢時幾乎全班近視，一個沒近視的還被醫生問：你不學習嗎？女兒剛上中學時還是好眼睛，高考時就變成近視眼。侄女本來有明亮的大眼睛，高考前也戴上了眼鏡。

　有幸過了高考獨木橋的學生，往往會對學習產生逆反心理。有的年輕人工作後除了必要的業務書籍外就不再看書，更不知審美閱讀為何物。殘酷的教育歷程已敗壞了他們的胃口，埋葬了他們的童心，把他們的思想壓縮成同樣的模子。當追求知識的好奇心已經泯滅，效率及實用主義主宰價值觀之時，即使知識改變了更多人的命運，整個民族的創造力卻可能因此而窒息。不少合格的「教育產品」，同時也正是高考本位教育制度的最大犧牲品。

　中國青少年，何時能從考試本位的殘酷教育中解放出來？

（教．學．考系列．之二．完）

(選自《文滙報網頁》http://paper.wenweipo.com/2008/05/30/OT0805300010.htm )

現在的香港，參與這場「戰爭」的主角，不單只是小學生、中學生。這場「戰爭」，從人未出生就開始了。任何戰爭，都是殘酷的。這不得不叫人感悲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