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三個轆

沒有東西比賣雪糕更浪漫，像是賣一場夢多於賣食物，不過，雪糕總會融化，從前在街頭巷尾擺賣的三輪雪糕車，自從政府於1993年停止發牌後，就像陽光下的雪糕那樣慢慢融化消失。全盛時期逾300輛的雪糕車隨主人日漸老去，目前僅餘30個有效牌照，其中3個仍在九龍區穿梭。據說，這3名小販將於聖誕節前退休，當藍色太陽傘收起之時，我們的集體回憶又缺一塊。

九龍雪糕車聖誕節前絕

「要乜呀？」

82歲的黎海才跪坐在機動三輪車座位上一邊低聲問道，一邊默默伸手整理冰箱裏的雪糕。毋須像街邊攤檔那樣高聲叫賣，毋須播放軟雪糕車的《藍色多瑙河》，只要撐起藍色大傘，人們就知道這裏有飲料及冰條賣，自然朝這邊走來。據說，雪糕早在公元4世紀面世，從此冬夏晝夜都是大口吞下小口輕呷的吉日，炎炎盛夏，冰凍雪糕足可解暑；寒風凜冽，牙關打顫時亦甜得滋味。

眉毛灰白、下巴有小鬍的黎伯1951年開始賣雪糕，那時目不識丁的他剛從鄉間出城，心想「做邊行都無所謂，搵到食就得」，於是走進這一行，轉眼已是56年。一杯又一杯雪糕養大了6個子女，「以前把賣剩的雪糕帶回家，孩子都嚷要吃，也不管是不是健康。他們喜歡吃便吃，開心就行了」，說到這裏，黎伯咧嘴而笑。

現在子女都成家立室，還有7個孫兒，既然可享晚福，為何不早早退休？「有工作好一點，當做運動，人也精神一點。」黎伯1979年以三輪車取代手推車營業，目前陪伴他的那部已是第3部，是同行退休時轉贈的。他說，當年購入首部三輪車時要2800元，現在新車已升至4萬元。黎伯很注重車子清潔，愛惜有加，因為這是他第二個安樂窩。

雖說黎伯每天開裝上大冰箱的三輪車疾走大路上，但要找到他一點也不難，因為平日他會在九龍塘喇沙利道和界限街一帶的學校區擺檔，星期日則到大潭水塘旅遊區幹活，每天工作6小時。

「阿伯，朱古力甜筒！」「一支牛奶樂！」「我要兩支波子，幾多錢呀？」午膳時間，學生最愛在三輪車前團團轉。這邊廂有人付款，那邊廂有人問價，七嘴八舌，可總難不到腦筋靈活的黎伯，每次都能快而準。小小的三輪車上，薯片、紫菜、糖果……塞滿每個角落，「以前只賣雪糕與糖果，但為了迎合大眾口味，現在兼賣薯片及飲料」。

「我牛精大學畢業！」

但黎伯與學童的關係不止於雪糕情緣，老少兩代間中還會聊天談笑，有學生問「一支珍寶珠幾多錢？」冷不提防黎伯以英語回答one dollar；有人考他「Drumstick 幾多錢？」他回答說「Drumstick，5元。」笑問黎伯的英語從哪裏學來？他調皮地答「我牛精大學畢業！」傘下永遠笑聲不絕。

黎伯30年前曾在大埔仔英軍軍營冰房賣雪糕，顧客都是洋人，相信就在那裏學懂英語。他也認識在山頂賣雪糕的律政司長黃仁龍父親黃鑑烈，但對於這位同行，黎伯怎麼也不肯再多說幾句。

「叮噹、叮噹……」午膳時間結束，黎伯見小學生還在買食物，就會乾急的催促，「夠鐘啦，夠鐘啦！」生怕學童遲到。上午營業時間告一段落，他趕緊收起太陽傘戴上頭盔，動作清脆俐落開車回土瓜灣午膳和補充貨源，然後下午又繼續開檔，每天收入約500元，算夠餬口。

三輪車其實沒有空隙讓黎伯放腳，他只得屈膝跪坐三輪車座椅，旁人擔心他的雙腳血液循環有問題，但他揮手搖頭說：「不辛苦，腳不會麻痺，慣了。」

儘管黎伯喜歡賣雪糕，但畢竟年逾八旬，上月曾因氣管毛病住院近一個月。病癒之後，當學童看見這位老朋友再現街頭，都趕緊上前問發生了什麼事，黎伯打趣說：「去了美國旅行！」不說出真相，大概是不想別人擔心。面對小顧客的熱情關心，黎伯十分靦，旁人卻看出他其實很窩心。有學童笑問他應該如何稱呼，黎伯嘴角微微上揚不假思索說：「雪糕佬！」沒錯，就是這麼一個既簡單又貼切的名字。

由於當局不准牌照轉讓或世襲，黎伯與另外兩名在九龍開檔的雪糕佬都決定在聖誕節前把牌照交還，屆時可獲3萬元特惠金，三輪雪糕車便會從此在九龍區絕。這可會是另一個集體回憶的流失？黎伯卻低頭說：「沒有什麼特別值得懷念啊！」雖然冷冷地拋下這句話，但每當憶述往日擺賣的歲月，老人臉上都會露出燦爛笑容。內歛的黎伯，也許是想把一切藏在心底，慢慢細味。

(資料來源:明報專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