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和普洱茶

    應朋友之約，一起去逛茶店，看到琳琅滿目的普洱茶，我一下子覺得虧欠父親很多。我在茶都普洱市工作快兩年了，迄今還沒有郵寄過一點點父親喜愛喝的普洱茶回家。

父親一生勞苦，但從無怨言，默默做一個老實本分的農民。雖然沒有讀過幾年書，但他的思想意識卻很超前，在家鄉的人都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的時候，父親毅然把我和弟弟送到了城裡一所知名的中學讀書。父親的舉動遭到全家人的反對和外面的非議，面對家人的不理解，面對巨大的經濟壓力，父親沒有退縮過，每月準時給我們寄錢，偶然還會到學校來看我們，在人來人往的食堂門口悄悄塞給我們一個塑料袋，裡面有我們愛吃但平時吃不上的牛乾巴。

父親唯一的愛好就是喜歡喝茶，每次外出幹活，總要早早就準備一個裝罐頭的玻璃杯子，滿滿地泡上一杯。我喜歡看父親喝茶的樣子：瞇著眼，兩隻手緊握茶杯送到嘴邊，輕輕地呷上一口，回味無窮地深吸一口氣，似是有無限的醇香從父親的口中散佈到全身。禁不住父親的誘惑，我也曾經幾次學著他的樣子，去品嚐他手裡的「名品佳餚」，但最後都是以一副痛苦的表情來結束我的好奇，滿口的苦味讓我無法體會父親喝茶的深情。

在普洱打工的四舅知道父親的嗜好，每年都要雷打不動地給他郵來一大包普洱茶。一聽到有四舅帶來的包裹，父親總是像個孩子一樣，寶貝似地緊抱著一包茶葉眉飛色舞地回來，也不怕我們姐弟笑話，立即就打開泡上一杯，佝僂著身子蹲在牆角慢慢地喝起來，細細品味普洱茶的醇香。

媽媽經常在旁邊笑著說：「這普洱茶啊，簡直就是你爸的命。要是以後你四舅不在那邊，我看他要咋個整？」媽媽的語氣緩和而溫暖，完全聽不出責備之意，更像是在分享父親的好心情。

父親很能幹，供出了兩個大學生，在村裡挺直了腰板做人。如今，他已到了花甲之年，身體大不如前，聽力也變得重了起來，頭腦卻還十分清醒。每次我們回到家，全家人圍坐在火爐旁，父親總是一邊感歎時光的易逝，勉勵我們要珍惜時光，一邊悠然地端著茶杯，不時抿上一小口，回味著。

都說茶可塑人，亦可塑性。我想，父親準是在這獨特的普洱茶中找到了一種慰藉，一種能讓生活的艱難困苦化為坐看雲起的平和，一種能在仔細品味中讓人心靈回歸自然和諧的魅力。現在我漸漸明白，當年那麼艱苦的日子裡，父親為什麼總是積極、樂觀的，他在專注、投入地喝他的茶時，就在品味著人生百味，他將滿身的疲憊與辛酸，化做生活的甘甜。

我愛父親，愛他的堅韌不拔。我也愛普洱茶，愛它的長久醇香，耐人尋味。

走出茶店，我手裡提著一包鼓鼓的普洱茶，飛也似地奔向郵局……

文： 高彩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