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度紀律

偶然看到這照片。

這是攝於1945年4月20日，德國貝爾森集中營外的情景，路旁盡是猶太人的屍體，堆堆疊疊。如此令人不安的場面，卻出現了一個強烈的對比：在路上走過的一個德國男孩，只是簡單地別過頭去，望向另一邊，沒有表情，若無其事。

我無意去揭歷史的傷疤，也不是說德國人的壞話。看到這畫面，卻令我霎時想到，德意志民族那聞名遐邇的高度紀律，是否就是這麼一回事，這可是一種很冷的感覺。

可以想像，他們在1989年，用無比的熱情來推倒柏林圍牆，以民族性來說是如此不可思議。近日他們慶祝推倒柏林圍牆20周年，我讀到在1989年時任《新聞周刊》德國東歐部主管邁耶（Micheal Meyer）今時今日寫的專文，才又驚覺歷史還是充滿偶發性，或許這也是歷史引人入勝之處（以下摘自2009年11月9日的《蘋果日報》）：

東德當時的領導人，上任還沒幾周的改革派克倫茨正沉浸在難得的欣喜之中，共產黨的發言人君特．沙博夫斯恰巧路過。「有甚麼要對外發佈的麼？」沙博夫斯隨口問道。克倫茨停頓了一下，給了他一張新聞稿。這是幾個小時之前強行在議會通過的一項重大改革方案，這也是國人們幾周以來一直在街頭要求的權利：自由旅行的權利。克倫茨原本是想在第二天，也就是十一月十日才給他的。
小事往往改變歷史。沙博夫斯隨即離開，並對外宣佈了新聞稿的內容。「甚麼時候能生效呢？」記者問道。沙博夫斯由於沒有注意這個重要的時間點，隨口說道「 so fort,」就是「立即」的意思。轉瞬之間，局面發生了逆轉。欣喜若狂的東德人立刻滙成了人海，大家紛紛向邊境湧去。守衞國境的士兵們由於沒有得到指示，顯得有點不知所措，他們還是打開了大門，歷史就此而改變。
意外事件一直在改變人類的進程。即便這樣，我們也可以問問。如果沙博夫斯當時沒有搞錯時間呢？可以想像，第二天，克倫茨的旅行法將會按照德國式的秩序且有效率的方式執行。
嚴格來說，柏林圍牆不是被推倒的。大門是被打開，而不是被打破缺口而形成的。如果沒有在那天晚上戲劇性的場面出現，沒有這樣的示範效應，一周之後，天鵝絨式的革命會在布拉格出現麼？一個月之後，羅馬尼亞人是否有勇氣起來反對壽西斯古呢？東歐的多米諾效應可能會不一樣地發生。也許一些國的政權不會被推翻。

或許是吧？或許不是。一件大事可以由一件小事引發，但事情是否都可以這麼簡單？我不敢說。但可以肯定的是，當年的人們，必定懷著對自由的深切期盼，只待一個機會，就需要那麼一點點媒觸劑，便會爆發出來，排山倒海。

這該是高度紀律的思維想像不到的。